《喜寶》

作者：亦舒

檢閱製作：糟木匠

木匠的私人藏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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. 校書記略

亦舒《喜寶》，名列「世紀百強」第九十一；據臺灣．林白出版社一九八七年版紙書校書。

我看《喜寶》（作者：語石 二○○三．三．二十五 海峽生活報）

生於二十世紀七零年代的這一群，是最後一撥在課桌裡傳看亦舒小說的人。我常將好書分為兩種，一種是情節引人入勝，恨不得一口氣讀完，但隨後就拋在一邊，再也不想看第二遍；另一種則是百讀不厭的。亦舒的小說絕對屬於後者。其實縱觀她的小說，不乏以情節取勝，有時甚至大膽加入科幻想像（例如《異鄉人》）。不過，亦舒更擅長的是心理描寫和精采對白，其坦白深邃之處，繞樑豈止數年。

《喜寶》可以算是亦舒的代表作。先從書名說起。亦舒的小說大多書名普通，比如《我的前半生》、《七姐妹》之類，與時下流行的「書名掛帥」相比，似嫌老實過頭了。故事開始於一次路遇貴人式的邂逅，貧家絕色女大學生姜喜寶被富可敵國的老頭子勖存姿金屋藏嬌，偏偏勖存姿的兒子也愛上了她，姜喜寶最終由單純為錢賠上肉體轉變為真正愛上勖存姿……一切情節都是老套的，連小說的封面也是俗氣的美女圖。但是亦舒自有化腐朽為神奇的本事。比如書中喜寶在「詆毀」牛津大學時說：「我去過牛津開會，他們的廁所是蹲著用的，兩邊踏腳的青磚有微凹痕，多可怕，你可以想像過去有多少人上過那廁所……」將這樣的感想搬到文字上，真虧亦舒想得出。又比如勖存姿形容喜寶挑的戒指是「麻將牌」，還有喜寶將現鈔比喻為「裸女」等，書中隨處可見這樣另類的「名詞解釋」，令人無端地就想發笑。

比妙語連珠更妙的，是亦舒對不同人物心態的把握。喜寶在勖存姿拿出禮物盒子，初表藏嬌之意時有一段較長的內心掙扎：「我當然可以馬上拒絕。我輕歎一聲，但我會後悔，盒子裡到底是什麼？理應拒絕的。少女要有少女的自尊。一九七八年的少女也該有自尊。爽朗是一件事。我不想被任何人看輕。不拘小節絕對不是十三點。我嘆口氣。多麼討厭的繁文縟節。多麼希望仍然是個孩子，隨便什麼都可以搶著要。」亦舒對心態的刻畫真是坦率得令人吃驚。甚至當喜寶的母親決定遠嫁澳洲，卻又擔心喜寶下學期的開銷，而喜寶承諾去找份暑假工時，亦舒是這樣剖析喜寶心內心的：「老媽與我兩個人都知道一千份暑假工加在一起都付不了學費。但是她既然在我嘴裡得到應允，也並不詳加追究。她只要得到下台的機會。」將相依為命多年的母女關係如此形容，辛辣得讓人心酸。

比心態把握更重要的，是亦舒力透紙背的人生感言。「只有不愁衣食的才有資格用時間來埋怨命運。」「我們出來孤身作戰的女孩子，如果不是『踏著尾巴頭會動』，懂鑒毛辨色，實在是很吃虧的。一股牛勁向前衝，撞死了也沒人同情，這年頭，誰會冒險得罪人教導人，教精了別人，他自己的女兒豈非餓死？」有點兒頹廢，有點兒不羈，照傳統的說法，是負面的說教，但同樣發人深醒，這就是亦舒。她也有比較正面的看法，比如借喜寶之口說出女人到底要什麼：「愛，如果沒有愛，錢也是好的。如果沒有錢，至少要健康。」我常常認為，我對名利物慾的許多領悟始自亦舒小說，為此我永遠感謝她。

第一章

認識勖聰慧是在飛機上面，七四七大客機，擠得像二輪戲院第一天放映名片。我看到她是因為她長得美，一種厚實的美。她在看一本書。

客機引擎「隆隆」地響，很明顯地大部分乘客早已累得倒下來，飛機已經連續不停地航行十二個小時。但是她還在看書。我也在看書。

她在看一部《徐志摩全集》，我在看奧．亨利。

全世界的名作家最最肉麻的是徐志摩，你知道：我是天空裡的一片雲，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……多麼可怕。但是這年頭中國學生都努力想做中國人，拿著中國書，忙著學習中國文藝。

真是疲倦。我打個大大的呵欠。關掉頂上的燈，開始歇睡。奧．亨利的「綠門」──男主角經過站在街邊發廣告卡片的經紀，卡片上寫著：綠門。別人拿到的都是「愛咪公司春季大減價」。他再回頭拿一張，又是「綠門」，終於他走上那間公司的樓上探險，在三樓看到一扇綠門，推門進去，救起一個自殺瀕死的美麗女郎。他發覺「綠門」不過是一間夜總會的名字。他們後來結了婚。

一切屬於緣分。

很久很久之後，我隔壁的女孩子還在看徐志摩，她掀到《愛眉小札》。我翻翻白眼，我的天。

她笑，很友善地問：「你也知道徐志摩？」

「是，是，」我說，「我可以背出他整本詩集。」

「呵！」她驚歎，「真的？」

我懷疑地看著她，這麼天真？可恥！

我問：「你幾歲？」

「十九。」她答，睜大圓圓的眼睛，睫毛又長又鬈。

十九歲並不算年輕。她一定來自個好家庭，好家庭的孩子多數天真得離譜的。

她說：「我姓勖，我叫勖聰慧，你呢？」她已經伸出手，準備與我好好地一握。

「勖？我不知道有人姓這樣的姓，我叫姜喜寶。」

「真高興認識你。」她看樣子是真的高興。

我被感動。我問，「從倫敦回香港？」最多餘的問題。

「是，你呢？」她起勁地問。

「自地獄回天堂。」我答。

「哈哈哈。」她大笑。

鄰座的人都被吵醒。皺眉頭，側身，發出呻吟聲。

我低聲說：「豬玀。」

「你幾歲？」她問我。

「二十一。」我說，「我比你大很多。」

她問：「你是哪間學校的？」

啊哈！我就是在等這一句話，我淡淡地答：「劍橋，聖三一學院。」

勖聰慧睜大了眼睛，「你？劍橋？一個女孩子？」

「為什麼不？」我仔仔細細地看著她問。

「我不知道，我並不認識有人真正在劍橋讀書。」她興奮。

「據我所知，每年在劍橋畢業的都是人，不是鬼。」

她又忍不住大笑。我真的開始喜歡這個女孩子，她是這麼的愉快開朗，又長得美麗，而且她使我覺得自己充滿幽默感。

「明天下午可以到達香港。」我說。

「有人來接你？」她問。

「不。」我搖搖頭。

「你的家人呢？」她又問。

我問：「你姓勖，哪個勖？怎麼寫法？」

「冒字旁邊一個力。」她說。

「彷彿有哪一朝的皇帝叫李存勖，這並不是一個姓。」我聳聳肩，「你叫──聰慧？」

「唔。」她點點頭，微笑，「兩個心，看見沒有？多心的人。」

我才注意到。兩個心，多麼好，一個人有兩個心。

「我們睡一會兒。」我掏出一粒安眠藥放進嘴裡。

「服藥丸慣性之後是不好的。」她勸告我。

我微笑。「每個人都這樣說。」我戴上眼罩。

哪天有錢可以乘頭等就好了，膝頭可以伸得直些。

我昏昏沉沉睡了很久，居然還做了夢，十八歲那年的男朋友是個混血兒，他曾經這樣地愛我，約會的時候他的目光永遠眷戀地逗留在我的臉上，我不看他也懂得他在看我，寸寸微笑都心花怒放。可是後來他還是忘了我。一封信也沒有寫來。這麼愛我尚且忘了我，夢中讀著他的長信，一封又一封，一封沒讀完另外一封又寄到來，每封信都先放在胸前暖一暖才拆開來閱讀。

醒來以後很惆悵。我忘了他的臉，卻還記得他未曾寫信給我，恐怕是因為恨的緣故。

身邊兩個心的聰慧說：「每次乘飛機回香港，我都希望能夠把牙齒刷乾淨才下飛機。」

我很倦，看著她容光煥發的臉，這女孩子是奇蹟。我點點頭。是，刷牙。她擔心這種小事。

「真沒想到在飛機上認識一個朋友。我可以打電話給你嗎？」她問得這麼誠懇，相信我，勖聰慧是另外一個星球的生物，她那種活力與誠意幾乎令人窒息，無法忍受。

「是，當然。」但是我沒有說出號碼。她把小簿子與筆取出來，「請說。」她真難倒我，只好把號碼給她。

飛機下降。我們排隊過護照檢查處，勖聰慧與我一起等行李，取行李。我注意到她用整套路易維當的箱子。闊人。

我只得一件新秀麗。往計程車站張望一下，六十多個人排隊。沒有一輛車，暗暗嘆口氣。

勖聰慧問：「沒有人接你？」

我搖搖頭。

「來搭我家的車子，來！」她一把拉我過去。

車子在等她，白衣黑褲的女傭滿臉笑容替她挽起行李，放入車箱──勞斯萊斯的魅影。這次可好，姜喜寶出門遇貴人。心中千願萬願，我嘴裡問：「真的不麻煩？我可住得很遠。」

「香港有多大？」她笑得太陽般，「進來。」

司機關上車門。我說出地址。到家門口勖聰慧又與我握手道別，司機還堅持要替我把箱子挽上樓，我婉拒，自己搭電梯。

到門口就累垮了，整張臉掛下來。我想如果我擁有勖聰慧一半的那麼多，我也可以像她那麼愉快。

我長長地按鈴。老媽來開門。

我疲倦地說：「嗨，老媽。」坐下來。

「你回來做什麼？」她開口，「有錢買飛機票，不會到歐洲逛？」

「我想念你，媽媽。」我說，「你或許不相信，但在這個世界上，你只有我，我也只有你。」

老媽眼淚流下來。「女兒。」

「媽媽。」我們擁抱在一起。

哭完一場之後我淋浴，換上乾淨衣服，與老媽在一起吃飯盒。我細細打量她，她也細細打量我。我說：「媽媽你眼睛後有皺紋。」

「四十歲。」老媽放下筷子，「還想怎麼樣？我年年身材維持三十五、二十五，三十五。瞧你那樣子，你都快比我老啦，再不節食，立刻有啤酒肚。」她白我一眼。

老好媽媽。

「快樂嗎？」老媽問。

我聳聳肩，「快樂？我不太想這種問題。媽媽，我都二十一歲了，我還掛慮這種問題？」

「男朋友呢？」她問，「還是那個？」

「你總是喜歡問這種事。」我低頭吃飯，「如果我真的嫁皇子爵爺，你看報紙也就曉得。」

「我倒有件事要告訴你。」她忽然鄭重地說。

我抬起頭，我聽出她語氣中有不尋常。我母女倆相依為命這許多年，還有什麼不知道的。

「什麼事？」我問。「爹又要結婚？」

「不是他，是我。」

我緩緩吸進一口氣，站起來，「你！姜詠麗女士，你！」

「是的，我。」她喝一口茶，「是我要結婚。」

「為什麼不寫信告訴我？」我坐下來。那盒揚州炒飯就此塞在我的胸口中，像塊花崗石。

「我不敢。」她坦白得要死。

「他是一個怎麼樣的男人？」我哀傷地問，「媽媽，你已錯過一次，不能再錯。」

「人家是人老珠黃，女兒，我是什麼？能夠再嫁一次，能夠有機會多錯一次簡直是榮幸。」老媽面不改容，「他是個澳洲人，四十八歲，在奧克蘭略有產業，離婚已五年，三個孩子跟你差不多大。」

「你要去澳洲？」我不置信，「跟一個澳洲土佬去澳洲？媽媽，你根本不知道澳洲是什麼個樣子！你不會在那種地方活過二十四小時。」我氣憤地，「而且我不會來探訪你，繼父非禮繼女的故事我聽得太多，無意充當主角。」

媽媽慢慢地答：「你不來也好，我會到香港看你。」

「為什麼要結婚？」我哀求地問，「為什麼？」母親用手掩住臉，低聲而平靜：「我疲倦。」但是眼淚從她的指縫流下來。

原來這次回來是替母親送嫁，再也猜不到。

「什麼時候？」我問，聲音已平靜下來。

她的手仍然掩著面孔。「下個月。」

「那時我已經回倫敦了，祝你幸運。」我索然無味，「以後我再也不會回香港。沒有親人，回來幹嗎？購物？」

「你父親在這裡。」媽媽說，「仍然是中環最活躍的王老五。」

我冷笑，「哄年齡跟他女兒相仿的女秘書上床，中環的蠢雞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多！」

「她們高興。就像我當年，嘿，五十年代當空中小姐是了不起的，身價不下於現在的電影明星。」媽媽臉上閃過一層光輝，「那時候哪裡有人念大學，瑪莉諾念中四已算學貫中西了。」

「唐璜也會老的，他又沒錢。」我說，「沒錢走不動路。他知道我在劍橋嗎？」

媽媽搖頭，「不要告訴他，省得他又動歪腦筋。」

「你防他防得這樣嚴。」我說，「到澳洲去──是避開他吧。他還在那間航空公司？」

「唔。」老媽用手托頭，「有時候走過中環，看到某個人的背影彷彿像他，都嚇一大跳，急急忙忙避開。奇怪，當初脫離家庭也是為他，結婚生子也是為他。一切過去之後，我只覺得對不起你，女兒。錯在我們，罪在我們，你卻無端端被帶到世界上來受這數十年苦楚。」

「我的天，又講耶穌。」我打呵欠，「我要睡了。明天的憂慮自有明天擔當。」

我拿出安眠藥吞下，躺在長沙發上，一忽兒就睡熟。每次都有亂夢。夢見穿著白裙子作客，吃葡萄，吃得一裙是紫色汁液，忙著找地方洗──忽然來到一層襤褸的樓宇，一隻隻櫃子，櫃子上都是考究白銅柄的小抽屜，一格一格，像中藥店那樣，打開來，又不見有什麼東西。嘴裡念念不忘地呢喃，向陌生人細訴：「他那樣愛我，到底也沒有寫信來。」還是忘不了那些信。

醒來的時候，頭痛，眼睛澀，像剛自地獄回來，我的天，一切煩惱紛沓而來，我嘆口氣，早知如此，不如不醒。而且老媽已經上班去矣，連早午餐的下落都沒有。

我想結婚對她來說是好的，可以站在廚房削一整個上午的薯仔皮，夠健康。所有的女人都應該結婚，設法叫她們的丈夫賺錢來養活她們。

老媽的日子過得很苦，一早嫁給父親這種浪蕩子，專精吃喝嫖賭，標準破落戶，借了錢去麗池跳舞，麗池改金舫的時候母親與他離婚，我大概才學會走路。我並未曾好好與他見面，也沒有遺憾，我姓姜，母親也姓姜。父親姓什麼，對我不起影響。

真是很悲慘，我知道我有更重要的事去憂慮，譬如說：下學期的學費住宿與零用。

我不認為韓國泰先生還有興趣負擔我下年度的開銷。我們爭論的次數太多，我太看他不起，對他十分惡劣，現在不是沒有悔意的。

我的學費，我的頭開始疼。

電話鈴響，我接聽筒。

「詠麗？」洋人念成「Wing Li」，古古怪怪，聲音倒很和善。

「詠麗不在。」我說。

停了一停。「你是誰？」

「我？我是詠麗的女兒。」

「噢！嗨！」他很熱誠，「你好嗎？劍橋高材生。」

「母親告訴你我是劍橋的？」我問。

「自然。」他說。「你是你母親的珍珠！啊，我是咸密頓。」

「你好，咸密頓先生。」我問，「你送我母親的鑽石，是不是很巨型？將來你待她，是否會很仁慈？」

「是，我會，珍珠，我會。」

「我的名字不是珍珠。」我嘆口氣，「你打到她公司去吧，請愛護她，謝謝。」我掛上電話。

我走到窗口站在那裡。香港著名的太陽曝曬下來。我們家的客廳緊對著別人的客廳，幾乎可以碰手，對面有個穿汗衫背心底褲的胖子，忽然看見了我，馬上「卡」的一聲拉下百葉簾，聲音這麼清晰，嚇了我一跳。我身上也還穿著內衣，我沒拉簾子，他倒先拉下了，什麼意思？可能他在簾子縫那裡張望著。

我留在家中做什麼？我是回來渡暑假的，我應該趕到淺水灣去曬太陽。

電話鈴再響，我又接聽，沒想到老媽的交遊竟然如此廣闊。但這一次那頭跟我說：「姜喜寶小姐？」

「我是。」我很驚異，「誰？」

「你猜一猜。」

我的天。猜一猜。

我想問：伊利莎白二世？愛麗斯谷巴？

忽然心中溫柔的牽動。很久之前，韓國泰離開倫敦到巴黎去渡假，才去了三天，就叫先回來的妹妹打電話問我好。那小妹妹一開口也是「猜我是誰？」

我曾經被愛過。我想，是的。他們都愛過我，再短暫也是好的。他們愛過我。我的心飛到三千里外。

電話那邊焦急起來，「喂？喂？」

「我是姜喜寶。」

「你忘了？記性真壞，我是勖聰慧。」聰慧說，「昨天我們才分手。」是她，黃金女郎。

「你好。」我說。實在沒想到她會真的打電話來，我又一次被感動，「你好，聰慧，兩個心的人。」

「想請你吃飯。」她說，「有空嗎？出來好不好？家裡太靜太靜。」

「現在？」

「好不好？」她的懇求柔軟如孩童。

「當然！」我慷慨地說，「聰慧，為你，什麼都可以。」

「我開車來接你，我知道你住哪裡，三十分鐘以後，在你樓下見面，OK？一會兒見。」

看，有誠意請客的人應該如此大方，管接兼管送。

聰慧準時來到，揮著汗，開一輛黃黑開篷小黑豹跑車，使勁向我揮手。如果我是個男人，我早已經愛上她。

「我們哪裡去？」我嚷。

「看這太陽，管到什麼地方去？」聰慧笑，「來！」

我也喜歡她這一點。

我們在公路上兜風，沒有說話，只讓風打在臉上，我感到滿足，生命還是好的，活下去單是為這太陽為這風便是充分理由。

車子停下來，我笑問聰慧道：「你可有男朋友？」

「嗯，」她點點頭，「他明天從慕尼黑回來。他姓宋，叫家明。我會介紹你們認識。」

「真的男朋友？」我問。

「當然是真的。我們就在這幾天訂婚。」她憨笑。

我把頭俯下，臉貼在表板上，太陽熱辣辣地，聰慧的歡欣被陽光的熱力蒸發出來，洋溢在四周圍。我代她高興──這年頭至少還有一個快樂的人。

我側著頭問：「告訴我，聰慧，在過去的十九年當中，你嘗試過挫折沒有？」

她鄭重地想一想，搖頭說：「沒有呢。」非常歉意地。

我點點頭，我代聰慧高興。

「我們從這裡又往哪兒去？」我問。

「回家去。」她問，「在我家吃飯？」

「好。」我很爽快，總比吃飯盒好。澳洲人也許約了老媽出去。

「我介紹哥哥給你。」她說。

「他也回來渡暑假？」

「他一直在香港，從來沒有在外面讀過書，他與我都不是讀書材料。我又比他更糟，一間書院跳著換第二間，年年轉學院：伊令工專轉倫敦，武士德換到雪萊，我在英國六年，年年不同中學與大學，我只是不想回香港。在外頭聽不見母親嚕囌。」

我點點頭，表示瞭解。「但為什麼不喜歡讀書？」我問，「讀書很好玩的。」

她聳聳肩，「我不喜歡，甲之熊掌，乙之砒霜。你是喜歡唸書的，我看得出來。」

「這完全是個人的需要問題。」我說。

我知道我需要的是什麼，我太知道，是的，我睜著雙眼，「機會」一走過便抓緊它的小辮子。

「你是怎麼進入劍橋的？」聰慧好奇地問。

「我跟拜倫是老朋友。」我向她眨眨眼，「他介紹我。」

聰慧捧住頭大笑，「天啊，你實在太好了，你怎麼會是一個如此開心的人？」

我反問，「如果我說那是因為『信耶穌』的緣故，你相信嗎？」

聰慧一怔，伏在駕駛盤上，笑得岔了氣，抬不起頭來。我聳聳肩。其實我說的話有什麼好笑，只不過她特別純情，聽什麼笑什麼。

聰慧說：「我一定要介紹你給聰恕，他會愛上你，任何男人都會愛上你，真的，你的男朋友一定以噸計算。」

「我沒有男朋友。」我說。

「我不信。」

「如果我有男朋友，」我攤攤手，「我還會在此地出現嗎？」

「那麼我介紹聰恕給你，他有其他的女友，但是我與姊姊不喜歡她們。喂，你一定要來。」聰慧很堅決。

「聰恕。」我問，「你們家人人兩條心？姐姐叫什麼？」

「聰憩。」她答，「就我們三個。」

「──聰明的人睡著了。」我笑，「這名字舒服。」

「來，我們回家吃飯。」聰慧發動引擎。

我按住她的手，「慢一慢，聰慧，你對我完全沒有戒心，你甚至不知我是壞人還是好人。」

聰慧驚訝地看著我，「壞人？是壞人又怎麼樣？你能怎麼害我？你不過是一個女孩子，能壞到什麼地方去？咱們倆打起架來，說不定還是我贏呢！」

她並不笨，她只是天真。

我點點頭。

車子向石澳駛去。

聰慧說：「本來我們住淺水灣，但是後來游泳的人多，那條路擠，爹爹說大廈也蓋得太密，失去原來那種風味，所以搬到石澳。我們一向住香港這邊，九龍每個地區都雜得很。」

「你爹爹很有錢？」我問。

聰慧搖搖頭，「不見得，香港有錢的人太多太多，我們不過吃用不愁，他有生意在做，如此而已。」

「他多大年紀？」

「比我媽媽大很多，媽媽是第二任太太，大姊姊的生母去世後，爹爹娶媽媽。媽媽才四十歲。」

糟老頭子。

車子駛入石澳。有錢真是好，瞧這條路上的風景，簡直無可比擬。

聰慧又說：「爹很寵媽媽，媽媽的珠寶都是『辜青斯基』的。」

我詫異，「卡蒂亞的不好嗎？」

聰慧笑：「那是暴發戶的珠寶店，暴發戶只懂得卡蒂亞。」她當然是無意的。

我的臉卻熱辣辣紅起來。

聰慧問：「在倫敦你住在哪裡？」

「宿舍。」

「爹有房子在李琴公園，我有一次看見瑪嘉烈公主，她有所房子在那裡──我直說這些，你不覺老土吧？宋家明最不高興我提著這些事。」聰慧笑。

車子駛到一層白色洋房前停下，聰慧大力按車號，好幾個男女傭人走出來服侍她。

黃金女郎。我暗暗嘆氣。

我並沒有妒忌。各人頭上一片天，你知道。不過她是這麼幸運。難得是她還有個叫宋家明的未婚夫，如此懂得君子愛人以德之道。

勖家美輪美奐，不消多說。布置得很雅致，名貴的傢俬雜物都放在適當的地位，我與聰慧坐在廚房吃冰。就算是廚房，面積也好幾百呎。

我伸個懶腰，抱著水果籃，吃完李子吃蘋果，再吃文旦，再吃橘子、香蕉、葡萄。

聰慧問女傭人：「少爺回來沒有？」

女傭搖搖頭，「沒有，少爺把船開出去，看樣子不會早回來。」他們家的女傭個個頭髮梳得光亮，筆挺的白衣黑褲。

廚房窗口看出去都有驚濤拍岸的景色，一道紗門通到後園，後園的小石子路通到石澳沙灘。

「看到那些白鴿嗎？」聰慧說，「老管家養的。」

白鴿成群在碧藍的天空上打轉，太美，我說：「像里維埃拉。」

「你真說得對，」聰慧笑說，「像義屬里維埃拉，法國那邊實在太做作，所以爹喜歡這裡。」

老頭子知道天不假年，能多麼享受就盡量地享受。

我吸進一口氣，在水果籃裡找萊陽梨。

一個男孩子走進來，摔下外套，拉開冰箱，看也不向我們看一眼，拉長著臉，生著一桌人的氣那樣。

聰慧向我吐吐舌頭。「二哥。」她叫他。

「什麼事？」他倒一杯果汁。

「回來啦？」聰慧問。

「不回來我能看見你？」她二哥搶白她。

我心中冷笑，二世祖永遠是這樣子，自尊自大，永遠離不了家，肯讀書的又還好些，不肯讀書的簡直無可救藥，勖聰恕一定是後者。

聰慧卻不放棄，「二哥，我給你介紹一個朋友。」

「誰？」他轉過頭來，卻是一張秀氣的臉，漂亮得與聰慧幾乎一樣，因此顯得有點娘娘腔。

我肆無忌憚地上下左右地打量他。他還只是一個孩子。或許比韓國泰先生更沒有主意，注定一輩子花他老子的錢。

聰慧詫異，「喂，你們倆這樣互相瞪著眼瞧，是幹嗎呀？」

勖聰恕伸出手來，「你好，你是誰？彷彿是見過的。」

聰慧笑出來，側頭掩著嘴，勖聰恕居然漲紅了臉。

我驚異，這個男孩子居然對我有興趣，我與他握手。「我姓姜。」我說。我可以感覺得到，女人對這種事往往有莫大的敏感，他對我確是另眼相看。

「姜小姐。」他搬張椅子坐下來。

聰慧問道：「這麼早便回來了？」

「是。」她哥哥說，「有些人船一開出，就是朝九晚五，跟上班似的。如果不能即去即回，要船來幹什麼？」

我微笑，兄妹倆連口氣都相似。他們的大姐應該稍微有著不同──至少是同父異母。

勖聰恕猶疑一刻，他問：「姜小姐，你可打網球？」

聰慧說：「看上帝份上，叫她名字。而且從什麼時候開始，你忽然尊稱人家『小姐』的？」

勖家有草地網球場。聰慧有球衣球鞋，我們穿同樣號碼。換衣服時聰慧驚訝地說：「嘩！你有這麼大的胸脯！我以為只是厚墊胸罩。」

我笑笑。她真是可愛。

我一點兒沒有存心討好勖聰恕。在球場把他殺得片甲不留，面無人色。他打得不錯。我的球技是一流的，痛下過苦功。

我做事的態度便如此，一種賭氣。含不含銀匙出生不是我自己可以控制，那麼網球學得好一點總不太難吧。

聰慧說：「老天，你簡直是第二個姬絲愛浮特。」

「笑話了。」我放下球拍，用毛巾擦汗。

「淋個浴吧。」聰慧說，「宋家明快來了，我們一起吃晚飯。二哥，你不出去吧？」

「啊，不不。」聰恕有點緊張。

「這畢竟是星期日，」聰慧說，「你有約會的話，不要客氣。」

「不不，我沒地方去。」他說，「我與家明陪你們。」

我上樓淋浴，換回原來衣服，宋家明已經來到了。

一眼看到宋家明，我心中想：天下竟有聰慧這麼幸運的女孩子，宋家明高大、漂亮、書卷氣，多麼精明的一雙眼睛，富家子的雍容，讀書人的氣質，連衣著都時髦得恰到好處。他與聰慧並沒有表露出太多的親密，但是他們抬眼舉手間，便是情侶。我最欣賞這種默契。

真是羨慕。

我坐在一角，忽然索然無味。我還是回到自己的世界去好，當初是怎麼來的？連車子都沒一部，到時又要勞煩他們送，這年頭卻又少有周到人──聰慧怕是例外。

我對聰慧說，「我有點兒累，出來一整天，想回去。」

「吃完飯，吃完飯我送你。」她說，「如果真是累，我也不勉強，我們家一向不逼客人多添一碗飯，或是多坐一小時。」她笑。

宋家明轉過頭來，雙目炯炯。

回去，回去幹什麼？也不過是看書看雜誌。

我點點頭，「吃完飯再說。」

那邊的勖聰恕彷彿鬆了一口氣。

他喜歡我。當一個男人喜歡一個女人的時候，他可以為她做一切事。只要她存在，他便歡欣。我知道。我愛過好幾次，也被愛過好幾次。

他說：「吃完飯我送姜小姐回家。」

菜式並不好。大師傅明顯地沒用心思。宋家明沉默地觀察在座幾個人，令我坐立不安。其實我心中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。

自卑，一定是自卑，所以我想離開這地方。宋家明對我有防備之心，他薄薄的嘴角暗示著：別夢想──仙德瑞拉的故事不是每天發生的。但勖聰恕並不是白馬王子。

我放下筷子，與宋家明對望一陣，我要讓他明白，我知道他在想什麼。

聰慧正在訴說她與我認識的過程。

然後勖太太回來了。

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，頭髮做得一絲不亂，鑲滾條的旗袍套裝，優雅的皮鞋手袋，頸項上三串珍珠，手上起碼戴著三隻戒指，寶石都拇指甲大小。國語片中闊太太造型。她很美，那種富態型的俗艷，闊太太做久了，但還是摔不掉她原有的身份──這女人出生不會好。

正當我在研究勖太太的時候，猛一抬頭，發覺宋家明在察看我的表情，他並不喜歡我。

真是奇遇，一天之間便見到勖家的人。

勖太太客氣地說：「你們多玩玩。我上去休息。」她上樓，又轉頭問：「姊姊今天會來嗎？」

「沒說起。」聰慧說。

「好好好。」勖太太終於走上樓梯。

我說：「我真要走了。」

聰慧拉起我的手，「你怎麼沒有今早高興？怎麼了？有人得罪你？」

「誰會得罪一個無關重要的人？」我笑著反問。

最後聰恕送我回家，路上一直沒有對白。到家我只說聲謝。他說：「改天見。」我笑笑，我很懷疑再見的可能性，我並不是天香國色，他不討厭我不一定代表會打電話來約會我。

老媽還沒睡，她看上去很疲倦，正在看電視。

我洗把臉。

「人是有命運的吧？」我絞著毛巾問。

「自然。」媽媽嘆口氣。

「性格能控制命運？」我問。

「自然。一個女人十八歲便立志要弄點錢，只要先天條件不太壞，總會成功的。」媽媽說，「顧著談戀愛，結果自然啥子也沒有。」

「有回憶。」我說。

「回憶有屁用。」媽媽說，「你能靠回憶活命嗎？回憶吃得飽還是穿得暖？」

我答：「話不能這麼說，」我笑笑，「愛人與被愛都是幸福的，寸寸生命都有意義，人生下來個個都是戲子，非得有個基本觀眾不可，所以要戀愛。」

「你與韓國泰怎麼樣？」媽媽問。

「他不是理想觀眾，他是粵語片水準，我這樣的超級演技，瞧得他一頭霧水，七葷八素。」

媽媽笑。

「真的，我這個人故事性不強──你能叫瓊瑤的讀者轉行看狄倫湯默斯嗎？完全是兩碼子的事，邊都沾不到，陪韓國泰悶死，格調都降低了不少。」

「沒有人勉強你與他在一起。」

「怎麼沒有？我的經濟環境勉強著我跟他在一起，這還不夠？」

「你確實不能與他結婚？」

「我？」我指指鼻子，「劍橋讀BAR的學生嫁與唐人街餐館調酒師？」

「他父親是店主，他也從來沒冒充過他不是唐人街人馬。」母親不以為然，「你就是這一點不好。」

「媽媽，每個女人一生之中必須有許多男人作踏腳石，如果你以為我利用韓國泰，那麼你就錯了，韓某在被利用期間，他也得到他所需要的一切。他並不是笨人。」

「我反對你這麼做。」老媽媽說。

「這是生存之道。」我說，「媽媽，你應該明白，我一個人在倫敦的日子是怎麼過的。」

「你可以回到香港來，我不相信你找不到工作。」

我淒涼地微笑。「回香港來？在中環找一份工作？朝九晚六，對牢一隻打字機啪啪啪。度過這麼一輩子？我的要求比這個高很多呢，不幸得很。」

「如果你可以找到愛人，打字機的啪啪聲也是享受。」

「愛人？」我嘆口氣。

「我到澳洲去後，這間房子便退掉，以後住在什麼地方，你自己作準備──我對不起你，什麼事大大小小都要你自己作打算──」

老媽說了眼淚又像要掉下來的樣子，我連忙顧左右而言他，安撫她老人家。

我們兩個都早早上床。

我在長沙發上輾轉反側，到清晨三點才吞安眠藥，不知是否心理作用，老覺得天朦朧亮，想到詞裡的「夢長君不知」。真可悲，二十一歲已經靠安眠藥睡眠，我獨個兒坐在沙發上很久，點一支煙。

以前談戀愛，電話就擱床頭，半夜迷迷濛濛接了電話說的都是真心話，因為說謊需要高度精神集中。有人去了外國，一日早上六點半通話，我在長途電話非常嗚咽地問：「式微、式微，胡不歸？」醒來之後覺得十分肉麻不堪。

白天工作的時候，穿上無形盔甲，刀槍不入，甭說是區區一個長途電話，白色武士親自蒞臨，頂多也是上馬一決雌雄。但黎明是不一樣的，人在這陰霾時分特別敏感，一碰就淌眼淚。

能夠愛人與被愛真是太幸福。像勖聰慧，宋家明堅強有力的擁抱永遠等候著她。離開父母的巢就投入丈夫的窩，玫瑰花瓣的柔軟永遠恭候她。真令人煩躁，到底是什麼原因使她運氣好得這麼樣子。

聰慧的電話又來了。她說家中有一個宴會，邀我參加。我雖有那個時間，卻沒有好衣服與好興趣。我問：「有特別的事嗎？如果有人生日，最好告訴我，免我空手上門多麼尷尬。」

她隔半晌說，「是我與宋家明訂婚。」她叫宋家明喜歡連名帶姓，像小孩子喚同班同學，說不出的青梅竹馬，說不出的親呢。

「呵。」我有點無措。該送什麼禮，我如何送得起體面東西。有錢人從來不懂得體諒窮朋友的心。

聰慧說：「你來的時候帶一束花給我，我最喜歡人家送花，行不行？」聲音又嗲又膩。

「好好好。」我一迭聲的應著，這還叫人怎麼拒絕呢，難題都已解決。

後來我還是到街上四周轉逛一個大圈子，想選禮物送聰慧，市面上看得入眼的東西全貴得離譜，一隻銀煙盒都千多元，送了去他們也不過隨手一擱，耽在那裡發黑，年代一久，順手扔掉。聰慧這種人家什麼都有，想錦上添花也是難的。所以我買了三打玫瑰花，淡黃與白相間，拿著上勖府去。

聰慧打扮得好不美麗！白色的瑞士點麻紗裙子，燈籠袖，我看得一呆。以前寫小說的人作興形容女孩為「安琪兒」，聰慧不就像個安琪兒？

她接過花，擁吻我的臉。

我坦白地說：「不是你建議，真不曉得送什麼才好。」

「宋家明想得才周到呢。」聰慧笑，「他的主意。」

我抬頭看宋，他正微笑，黑色的一整套西裝，銀灰色領帶，風度雍容，與聰慧站在一起，正是一對璧人，難為他們什麼都替我想得周到。

聰慧說：「你來見我們大姊。」她在我耳邊說：「不同母親的。」

我記得她大姊姊叫聰憩。二十七八歲的少婦，非常精明樣子，端莊，時髦。白色絲襯衫，一串檀香木珠子，金手錶，一條腰頭打褶的黑色猄皮褲子，黑色細跟鞋子，他們一家穿戴考究得這麼厲害，好不叫人驚異。

聰慧悄聲說：「她那條褲子是華倫天奴，銀行經理一個月的薪水。」

我笑，「你怎麼知道銀行經理多少錢一個月？你根本不與社會有任何接觸。」

聰憩迎出來，毫無顧忌地上上下下打量我，然後笑，「早就聽說有你這麼一個人了，是姜小姐，單聽你名字已經夠別緻。」

我只能笑。她是個精明人，不像聰慧那麼隨和。比起他們，我一身普通的服裝忽然顯得極之寒酸。

我喝著水果酒，聰恕走過來，他對我說道：「我想去接你，怎麼打電話到你家，你已經出了門？」

我不知道聰恕打算接我，還擠了半日的車。我說：「沒關係。」其實關係大得不得了。

「今天你是我的舞伴。」他急促地說。

「還跳舞？」我詫異。

「是，那邊是個跳舞廳，一面牆壁是鏡子，地下是『柏奇』木地板，灑上粉，跳起舞來很舒服。」聰慧不知什麼時候走過來的。

我笑說：「我沒跳舞已經多年。」

勖聰憩笑說：「想是姜小姐讀書用功，不比我這個妹妹。」

聰慧說：「大姊姊是港大文學士，她也愛讀書。」

勖聰憩看著我說：「女孩子最好的嫁妝是一張名校文憑，千萬別靠它吃飯，否則也還是苦死。帶著它嫁人，夫家不敢欺侮有學歷的媳婦。」

我自然地笑，「可不是，真說到我心坎裡去。」索性承認了，她也拿我沒奈何，這個同父異母的姊姊非同小可，要防著點。

宋家明很少說話，他的沉默並不像金，像劍。我始終認為他也是個厲害角色，在他面前也錯不得。

聰慧的白紗裙到處飛揚，快樂得像藍鳥。差不多的年齡，我是這麼蒼白，而她是這麼彩艷，人的命運啊。

天入暮後，水晶杯盞發出晶瑩的光眩，我走到花園一角坐下，避開勖聰恕。

勖聰恕並不討厭，只是我與他沒有什麼好說的。有些男人給女人的印象就是這麼尷尬。相反地，又有一些男人一看便有親切感，可以與他跳舞擁抱甚至上床的。韓國泰不是太困難的男人，相處一段時間之後，可以成為情侶，但漸漸會覺得疲倦，真可惜。

我坐著喝水果酒，因為空肚子，有點酒意，勖家吃的不是自助餐，排好位子坐長桌子，八時入席，我伸個懶腰。

有一個聲音問：「倦了？」很和善。

我抬頭，是位中年男士，居然是短袖襯衫，普通西裝褲，我有同志了，難得有兩個人同時穿得這麼隨便。

「嗨！」我說，「請坐。」

陌生的男人在我身邊坐下來，向我揚揚杯子，他有張很溫和的臉。

「一個人坐？」他問。

我看看四周圍，笑著眨眨眼，「我相信是。」

他也笑，「你是聰慧的朋友？」

我點點頭。「才認識。」

「聰慧愛朋友，她就是這點可愛。」陌生人說。

「那是對的，」我對他說，「當然勖聰慧絕對比我姜喜寶可愛，因為勖聰慧有條件做一個可愛的人，她出生時嘴裡含銀匙羹，她不用掙扎生活，她可以永永遠遠天真下去，因為她有一個富足的父親，現在她將與一個大好青年訂婚──」我滔滔不絕地說下去，「但是我有什麼？我赤手空拳地來到社會，如果我不踩死人，人家就踩死我，人不為己，天誅地滅，情願他死，好過我亡，所以姜喜寶沒有勖聰慧可愛，當然！」

陌生人呆在那裡，緩緩地打量我的臉。我嘆口氣，低下頭。

我說：「我喝了幾杯，感觸良多，對不起。」

「不不，」他說，「你說得很對，我喜歡坦白的孩子。」

「孩子？」我笑，「我可不是孩子。」

「當然你是，」他溫和地，「在我眼中，你當然是孩子。」

「你並不是老頭子。」我打量他。

「謝謝。謝謝。」他笑。

我喜歡他的笑。

「你對這個宴會有什麼感想？」他問。

我聳聳肩，「沒有感覺。」忽然我調皮起來，對他說，「這是有錢人家子弟出沒的場合，我或許有機會釣到一個金龜婿。」我笑，「不然我幹嗎來這裡悶上半天？」

他也笑，「那麼你看中了誰？」

「還不知道。」我說，「有錢不肯花的人有什麼用？五百塊鈔票看得比氈子還大。」

「你是幹哪一行的，小姐？」他很有興趣。

「十八猜。」我說。

陌生人笑，「你是學生。」

我納罕，「真奇怪，我額頭又沒鑿字，你怎麼知道我是學生？」

「來，喝一杯，姜小姐。」

我們倆碰杯，一飲而盡。

花園這角實在很美，喝多水果酒之後，情緒也好，這個中年人又來得風趣，而我正在香港渡假，別去想過去與將來的憂慮，今天還是愉快的呢。

「你一個人來？沒有男伴？」

我搖搖頭，抿抿嘴唇，「他們都離開我，我沒有抓住男人的本事，我愛過他們，他們也愛過我，但都不長久。」

「但你還很年輕。」他嘆息。

「我已說得實在太多，謝謝你做我的聽眾，我想我該去跟聰慧說幾句話。」

「好，你去吧。」他說。

我向他笑笑，回轉客廳，聰慧一把拉住我。

「你到哪裡去了？二哥哥到處找你。」她說。

我答道：「躲在花園裡吃老酒。」

聰慧睨我一眼。勖聰恕的座位明顯地安排在我身邊。我客氣地與他說著話：哪種跑車最好。西裝是哪一家做得挺。袖口鈕不流行，男裝襯衫又流行軟領子。打火機還是都彭的管用。

宋家明也來加入談話，話題開始轉入香港醫生的醫德。宋家明是腦科醫生。我聽得津津有味。他冷靜地描述如何把病人的頭髮剃光，把頭骨鋸開，用手觸摸柔軟跳動的人腦網膜……勖聰憩「嘖嘖」連聲。聰慧阻止他：「宋家明──宋家明──」

我覺得宋家明很偉大，多麼高貴的職業，我傾心地想。

客人終於全部到齊，數目並不太多，兩條長桌拼成馬蹄型，象徵幸運。銀餐具、水晶杯子，紳士淑女輕輕笑聲，緞子衣服「窸窣」作響，這就叫作衣香鬢影吧。但覺豪華而溫馨，我酒後很高興。

聰慧說：「我爸爸來了，我介紹爸爸給你認識。」

我連忙站起來，一轉頭，呆在那裡。

真是五雷轟頂一般，聰慧拖著她的父親，而她的父親正是我在花園中對著大吹法螺的中年人。

我覺得恐怖，無地自容，連脖子都漲紅。想到我適才說過的話，心突突地跳。我當然知道他是今夜的客人之一，卻沒想到他就是勖某人。

聰慧一直說她父親年紀比她母親大好一截，我以為勖某是白髮蕭蕭的老翁，誰知跑出來這個瀟灑的壯年人。

地洞，哪裡有地洞可以鑽進去？

只聽見勖某微笑說：「剛才我已經見過姜小姐。」

我在心中呻吟一聲，這老奸巨猾。我怕我頭頂會冒出一陣青煙昏過去，但我盡量鎮靜下來，坐好，其餘的時間再也沒有說話。

勖某就坐在我正對面，我臉色轉得雪白，食而不知其味，勖聰恕一直埋怨白酒不夠水果味，魚太老，蔬菜太爛，我巴不得可以匆匆忙忙吃完走人。

這個故事是告訴我話實在是不能多說，酒不能多喝。但既然已經酒後失言，也不妨開懷大飲。

我喝得很多。勖聰恕說：「你的酒量真好。」

其實我已經差不多，身子搖搖晃晃，有人說句什麼半幽默的話，我便咭咭地笑。

散席時我立刻對聰慧說：「我要走了。」

「我們還要到圖書室去喝咖啡，你怎麼走了？」聰慧不肯放我，「還沒跳舞呢。」

宋家明說：「她疲倦了，讓聰恕送她。」

聰慧說：「可是聰恕又不知走到什麼地方去了。」

宋家明說道：「有司機，來，姜小姐，這邊請。」

我還得說些場面話：「我祝你們永遠快樂。」

聰慧說：「謝謝你，謝謝。」她緊握我的手，然後低聲問：「你沒事吧？」

「沒有，你放心。」

宋家明送我到門口。他很和善，一直扶著我左手。

被風一吹，我醒了一半，也沒有什麼後悔。多年之前，我也常喝得半醉，那時扶我的，是我愛的男孩子──我真不明白，短短二十一年間，我竟可以有那麼多的傷心史──幸虧我如果覺得沒安全感是不會喝醉的。

勖家的車子停在我們面前。我聽到宋家明驚異地說：「勖先生。」

是勖聰慧他們的父親，他開著車子前來。

他推開車門說：「請姜小姐進來，我送姜小姐。」

我只好上車。

車門被關上，車內一片靜寂。我把頭枕在座椅上，閉上眼睛。

車駛出一段路，他才開口，「我叫勖存姿。」

我疲倦地說：「你好，勖老先生。」

「是不是你不愉快？實在對不起。」

「不不，是我自己蠢鈍。」

「你並沒做錯什麼。」

「我與我的大嘴巴。」我沒有張開眼睛。

他輕笑。

我仍然覺得他是個說話的好對象，雖然他太洞悉一切內情。我不會原諒他令我如此出醜。

「我不會原諒你。」

「為什麼？你並沒說錯什麼，我剛想介紹自己，你已經站起來走開，我根本沒時間。」

我睜開眼睛，「什麼？你不認為我離譜？」

「直爽的年輕人永遠受我歡迎。我在席間發覺你很不開心，所以藉機會送你回家，叫你振作點。」

我看著他：「你的意思──你不介意？」

「為什麼要介意？」他問

「你真開通。」我又閉上眼睛，我覺得好過得多，但又不放心，「你忘了我說過些什麼吧？」

「我記得每一個字，但我不介意──沒有什麼好介意的。」

「謝謝。」我吁出一口氣。

「你的家到了。」他說。

「你怎麼知道我住在這裡？」我奇問。

「呀，這是一個秘密。」

聰恕與聰慧的臉盤與笑容都像他。

「再見。」我推開車門。

「幾時？」他問。

我回轉頭，「什麼？」

「你說『再見』，我問『幾時再見』。」他說道。

我的酒完全醒了。

我指著自己的鼻子：「我？」

「是。」他微笑。

我再問一次：「你說，你要再見我？」

「為什麼不？我太老了嗎？」他有那份誠意。

「當然不！但是──」

「但是什麼？」

我簡直毫無招架之力。

「幾時有空？」他打鐵趁熱。

我睜大著眼，心狂跳。

「明天下午兩點。」他說，「我的車停在這裡，OK？」

我呆子似地點頭。

「你上樓去吧，好好地睡一覺，明天見。」他又微微笑。

我轉身，騰雲駕霧似地回到家中。

第二章

老媽咕噥：「是有這等女孩子，一天到晚野在外頭，也不怕累死。」其實是心實喜之的。這年頭生女兒，誰希望女兒成日待在家中。

我往沙發一倒，實在支持不住了，睡著了。

第二天醒得早，但不比老媽更早。她已經上了班。空中小姐做得過了氣，她便當地勤，地勤再過氣，便在售票部做事。她大概就是這麼認得澳洲佬咸密頓的。對她有好處。

我在喝牛奶，一邊對昨夜的事疑幻疑真。

我拿一面鏡子來擱在面前。看了看，還是這張臉。勖存姿看中的是什麼？

而且他到底有多大歲數了。五十？六十？沒想到東方男人的年齡也那麼難以猜測──可是為什麼要猜測。為我的自尊心。我尚未到要尋找「糖心爹地」的地步──但為什麼不呢？心中七上八落。

這對勖存姿不公平。他是一個很具吸引力的男人。

即使他沒有錢，我也會跟他出去約會──約會而已。

聰慧的父親──勖存姿，存姿。一個男人的名字有一個這樣的字，為什麼。我會問他。我並不怕他。一點兒也不。

約會一個女孩子並不是稀奇的事。一個男人生命之中一定有很多很多的女人。一個女人的生命之中也有許多許多的男人。

以前的女人可以坐在蘭閨中溫馨地繡上一輩子的花，現在這種時節已經過去。約會女友的父親也不是什麼大逆不道的事，我是很開通的。

在家待到十二點，勖存姿的電話來了，是他的女秘書搭的線，他那親切的聲音說：「別忘記我們兩點正有約會。」我放下電話，覺得很滿足、踏實。就像接聽長途電話，可愛的男孩子在八千里外說：「我想你。」其實一點實際的幫助也沒有，薪水沒有加一分，第二天還是得七點半起床，可是心忽然安定下來，生活上瑣碎的不愉快之處蕩然不存，臉上不自覺地浮起一個恍惚曖昧的笑容，一整天踏在九霄雲上。

我居然可以吸引到勖存姿的約會，這恐怕就是最最大的成就。

正當我要出門時，老媽打電話來，叮囑這個叮囑那個。我叫她別擔心，儘管自由地去結婚，或許我會買一條繡百子圖的被面送給她。

她說父親要見我一面。他書面通知老媽的。

我沉默一會兒，我說：「我沒時間給他。」

「他無論如何還是你父親。」

「我沒有溫情。我姓姜，姜是我的母親的姓。」

「你自己告訴他。」

「不，你告訴他。」我說。

「我不願與他有任何接觸。」老媽說。

「我也一樣。」我說，「叫他去地獄。」

「你叫他去。」老媽掛上電話。

我拉開大門，電話鈴又響，是勖聰恕。他問我記不記得他。

「是，我記得你，」我哈哈地假笑，「當然我記得你。你好嗎？」

我看手錶，我已遲到了，勖聰恕父親在樓下等我。

他遲疑一刻問：「今天晚上有空嗎？」

「我現在正出門赴約呢。」

「啊，」他失望，「對不起。」

「明天再通電話好嗎？明天中午時分。」我說，「對不起，我實在要出去了。」

「謝謝，再見。」我擲下電話。

勖存姿的車子果然不出所料，已經停在門口，是一輛黑色賓士，由他自己駕駛。

我拉開車門，「對不起，我遲下來。」

「遲十分鐘，對女孩子來說，不算什麼呢。」他溫和地問，「我相信你曾令許多男人等待超過這段時間。」

我笑。他開動車子。

「為興趣問一下，你最長令人等過多久？」

「十年。」我說。

勖存姿大笑。他有兩隻非常不整齊而非常尖的犬齒，笑起來並不像上了年紀的人，他的魅力是難以形容的。我不介意與他在一起。

我沒問他去哪裡，去什麼地方都無所謂。

他說：「女孩子都喜歡紅色黃色的跑車。」

「我不是那種很小的女孩子。」我小心地說。

「你說話盡可能像昨天一般的自由，不必顧忌我是老頭子。」

「你老嗎？」

「是的，老。我的肌肉早已鬆弛，我的頭髮斑白，我不行啦，」他笑得卻仍然很輕鬆，「小女兒都準備結婚了──聰慧與你差不多大？」

「我比她大。」我說。

「但是她比你幼稚好多。」

「我說過她有條件做一個天真的人，我沒有。」我簡單地說，「聰慧並不幼稚，她只是天真，我非常喜歡她，她待人真正誠意，她像你，勖先生，勖家的人都好得不得了。」

「謝謝你。」他笑。

我們沉默下來。

過一會兒勖存姿問：「你願意到我另外的一個家去晚餐嗎？」

「另外一個家？」我略略詫異。

他眨眨眼，「狡兔三窟。」

我微笑，「我願意去探險。」

那是小小的一層公寓，在高級住宅區，裝修得很簡單，明淨大方，門口樹蔭下有孩子腳踏車的鈴聲。像他這樣的男人，當然需要一個這樣的地方會見女朋友，有男傭為我們倒酒備菜。男傭比女傭能守秘密。

「聰慧說你在英國有房子。」

「是的。」他不經意地說。

我不服氣，「我打賭你在蘇格蘭沒有堡壘。」

「你喜歡蘇格蘭的堡壘？」他略略揚起一條眉毛。

「噢是。令人想起麥克佩斯．奧塞羅。悲劇中的悲劇。蒼白的，真實的。我不喜歡童話式堡壘──從此之後仙德瑞拉與魅力王子愉快地生活在一起──甜得發膩──我又說得太多了。」

「不不，請說下去。」

「為什麼？」

他正在親自開一瓶「香白丹」紅酒，聽到我問他，怔了怔，隨即說：「你是個可愛的女孩子。」

「大概是你喜歡孩子話，」我笑，「為什麼不與聰慧多談談？」

他倒少許酒在酒杯中，遞給我，「聰慧有宋家明，聰憩有方家凱。聰恕有無數的女朋友。我妻子有她的牌友。」

我問：「你妻子不瞭解你？」我哈哈大笑。「真奇怪，」我前仰後合，「所有的妻子都不瞭解她們的丈夫。」

勖存姿凝視我一會兒：「你很殘酷，姜小姐。」

「我根本是一個這樣的人，」我說，「我不是糖與香料。」

「至少你誠實。」他嘆口氣。

我嘗嘗酒，又香又醇又滑，絲絨一般，我貪婪地一小口一小口啜著。

勖存姿一直在注視我，我的眼睛用不著接觸他的眼睛也可知道。我極端地高興。

他忽然問我，「在生活中，你最希望得到的是什麼？」

「愛。」

「呵？」他有點意外？

「被愛與愛人。」我說，「很多愛。」

「第二希望得到什麼？」

「錢。」我說。

「多少？」他問。

「足夠。」

「多少是足夠？」

「不多。」我答。

「還有其他的嗎？」

「健康。」

「很實際。」他說。

我一向是個實際的人，心中有著實際的計劃。我可不能像勖聰慧這樣浪漫在風花雪月之中。

「吃點兒生蠔。」勖存姿說。

「你的名字為什麼叫存姿？」我邊吃邊問，「像個女人。」

他呆呆，然後很專心地說：「從來沒有人問我這個問題。」他看著我。

我聳聳肩。「沒有什麼稀奇。你公司的手下人怎麼敢問你，很明顯地你與子女並不太接近。你的朋友也不會提出這麼傻氣的問題。這可是你的真名字？」

「是我的真名字。」他微笑中有太多「呵你這個好奇的孩子」的意思。

我抹抹手。「是你的父親替你取的名字？──恕我無禮。」

「是我祖父。」

「很可能他做清朝翰林的時候暗戀一位芳名中帶『姿』字的小姐，結果沒娶到她，所以給孫兒取名叫『存姿』──姿常存在我心中。小說常常有這樣的惆悵故事。」

「但我祖父不是翰林。」他笑，「他是卜卦先生，一共有九個兒女。」

「真的？多浪漫。卜卦，與《易經》有關係吧？」

「我只是個生意人，我不懂《易經》。」他答。

「你父親幹哪一行？」我更好奇。

勖存姿用手擦擦鼻子，「唔。」

「對不起。」

「沒關係，他也是生意人。」勖存姿答。

「自學的還是念MBA？」我繼續問下去，一邊把一瓶「香白丹」喝得精光。

「他是自學，我上牛津。」他答。

「不壞。」我說，「你知道嗎？我去過牛津開會，他們的廁所是蹲著用的，兩邊踏腳的青磚有微凹痕，多可怕，你可以想像有多少人上過那廁所──」

勖存姿一邊搖頭一邊大笑。勖家的人都喜歡笑。勖氏真是個快樂的家族。

第二道菜是魚。我專心地吃。

勖存姿說：「輪我發問了。」

我搖頭，「我不會回答你任何問題。」

「為什麼？」他說，「太不公平。你知道你一共問過多少問題？」

我還是搖頭。「我是一個普通女孩，我的身世一無可提之處，對不起。」

他怔一怔。「沒關係，」他的風度是無懈可擊的，「不願意說不要說。」

「謝謝。」

隔一陣男傭人放一張唱片，輕得微不可聞的一般背景音樂。我的胃口極佳，吃甜品時裙頭已經繃緊。

勖存姿說：「我兒子聰恕──他對你頗具意思。」

意外使我抬起頭，「是嗎？」

「你覺得他如何？」他問。

我輕咳一聲，「很文靜。」

勖存姿笑。「如果他約會你，你會跟他出去嗎？」

「我不知道，但如果你再約我，我會出來。」

他又怔住，然後緩緩地說：「如今的女孩子都如你這麼坦白嗎，姜小姐？」

「我認為是。聰慧也很直接，三天之內我們已是好朋友，時間太短，誰有空打草叢作無謂浪費。」

「說得好。」勖存姿點頭。

「姜小姐，你有無習慣接受禮物？」他忽然問道。

「禮物？」我一時不明白。

他又輕輕頷首。

「我不會拒絕──呀，你仍在旁敲側擊地打聽我。」我笑，「我不會再回答任何問題。」

他自身後取過一隻禮物盒子，遞給我。

我接過，放在面前，看著它，心中矛盾地掙扎著。

禮物。為什麼送我禮物？

見面禮？長輩見小輩？不可能，再闊的人也不會無端端送禮物。只有鈔票奇多而且捨得花的男人遇見他喜愛的女人的時候才會送禮，代表什麼，不必多言。

我用手撐著下巴，看看勖存姿，看看禮物盒子。一定是手飾。他是上午出去買的。很有計劃地要送我東西。我當然可以馬上拒絕。我輕歎一聲，但我會後悔，盒子裡到底是什麼？

理應拒絕的。少女要有少女的自尊，一九七八年的少女也該有自尊。爽朗是一件事，我不想被任何人看輕，不拘小節絕對不是十三點。

我嘆口氣，多麼討厭的繁文褥節，多麼希望仍然是個孩子，隨便什麼都可以搶著要。

我說，「勖先生，我不能接受。」

「為什麼？」他問。

「你不能問問題。」我說。

「連看一看都沒有興趣？」他笑問。

「只怕看一看便捨不得不收下。」我老實地說道。

「那是為什麼？」他問，「為什麼不接受？」

「還沒到收禮物的時候。」

「什麼是──收禮物的時候？」勖存姿炯炯的目光直看到我眼睛裡去。

我的臉漲紅。上一次收的禮物是韓國泰送出來，因為我們已經同居在一起。

勖存姿說：「姜小姐，我希望你用心地聽我說話。」

「好。」我說。

存姿站起來，踱到窗前，背著我，這番話一定是難以出口的話，否則他可以用他的面孔對著我。像他這樣年紀的人，什麼話沒有說過，什麼事沒有經歷過，他要說什麼？

「姜小姐，我已是一個老人了。」

多新鮮的開場白。

「有很多東西，確是錢所辦不到的。」他說下去。

我沉默地聽著，一邊把水晶杯子轉過去，又轉回來。他想說什麼，我已經有點分數，很是難過，他為什麼單單選我來說這番話？並不見得我家中窮點，就得匆匆地將自己賣出來。

我放下杯子，抬起頭，他還是背著我。

「是，」他說下去，「可以買得到的東西，我不會吝嗇，姜小姐，我自問沒有條件追求你，我除去錢什麼也沒有，我已是一個老人。我很坦白，毫不諱言地說一句，原諒我，我非常地喜歡你，如果你願意的話，我們作一項交易如何？」他很流利地把話說完。

我把那隻禮物盒子拆開，打開，裡面是一隻鑽戒。不大不小，很戴得出去，兩三克拉模樣，美麗。我在手指上試戴一下，又脫下來，放回盒子裡，把盒子仍然擱回桌子上。

我取過外套，自己去開門。

勖存姿轉過身子來，我看著他，手在門把上，我都不知道要說些什麼才好，我攤攤手。

「我得罪了你？」他問。

我搖頭。公主才有資格被得罪，我是誰？我牽牽嘴角，拉開門。

「姜小姐──」他有點急，「姜小姐。」

「我替自己悲哀。我看上去像妓女？」我問，「你看上去像嫖客？我們兩個人都不是那種人，為什麼你要把情況暴露得這樣壞？」

他說：「我喜歡你。我急於要得到你。」他還是笑了。

「但我是個人，一個女人。你不可以這麼快買下一個不是妓女的女人。最後我或許會把自己賣出來，但不是這麼快。這是人與東西之別。」我轉頭出門。

「姜小姐。」勖存姿在後面叫我。

我已經離開，在街上截一部街車，他或者以為我是以退為進，隨便他怎麼想，我呆坐在計程車內，車子向家那裡駛去，我下年度的學費，我想，學費沒著落。生活費用。我的母親要去嫁人，現在這個世界上我只剩下我自己。剛才勖存姿給我一個機會。我淒涼地想，如果我要照目前這種水準生活下去，我就得出賣我擁有的來換取我所要的。我絕不想回香港來租一間尾房做份女秘書工作，一生一世坐在有異味的公共交通工具裡。這是我一個墮落的好機會，不是每個女人都可以得到這種機會。

我對計程車司機說：「把車往回開。」

「什麼？」司機轉過來問。

「往回開。」我說，「我剛才上車的地方。」

司機好不耐煩。「喂，你到底決定沒有？小姐，你到底要往哪條路走？你想清楚。」

我的眼淚洶湧而出。「我想清楚了，請你往回開。」

司機看見我哭，反而手足無措，「好好，往回開。」他把車子掉頭，「別哭好不好？小姐，我聽你的。」

我不會怪社會，社會沒有對我不起，這是我自己的決定。

下車時我付他很多的小帳，司機投我以奇異的目光，然後離去，在倒後鏡還頻頻看我數眼。

我按門鈴，低聲輕咳清清喉嚨。

來開門的是勖存姿本人。他有一絲驚喜。「姜小姐。」

「我回來了，我適才不高興是因為那戒指上的石頭太小。」我很平靜地說。

「姜小姐，對不起，你必須原諒我，因為我年紀的關係我的時間太少，我很願意走正常的追求路線，但是──」

「我明白。」我說，「但是你將你自己估價低，勖先生，你並不老，比我好得多了，我除出青春，什麼也沒有。」

「姜小姐，謝謝你回來。」他微笑說。

他是那麼鎮靜，感染了我。

「你有──什麼條件嗎？」勖存姿問我。

「有。我要讀書。」我簡單地說。

「當然。你在劍橋的聖三一學院。」他說，「我會派人照顧你。我會在劍橋找一層房子──管家、司機、女傭，你不用擔心任何事。」

「謝謝你。」我說，「你呢？你有什麼條件呢？」

「你有男朋友嗎？」他問。

「沒有。」我說，「現在開始，一個也沒有了。」

「你會覺得悶厭，我不會反對你正常的社交。」他說。

「我明白，勖先生，你會發覺我的好處是比其他的女孩子懂事。」我說。

「你會不會很不快樂？」他不是完全不顧慮的。

我笑一笑，「我想上街走走，你有空嗎？勖先生。」我看著他。

「我公司裡有事。」他拿出支票本子，簽一個名字，把空白支票畫線給我，「到首飾店去另買一隻戒指。」

「謝謝。」我說，「呵，」我想起來，「聰恕約我明天與他見面，我如何推他？」

勖存姿一怔，凝視我。「你應該知道如何應付他。」

我說：「但他是你的兒子。」

「那有什麼分別？」他問，「推掉他。」他停一停，「現在你是我的人。」

我仰起頭笑。這使我想起梁山伯對祝英台說：「……你，你已是馬家的人了……」我已是勖存姿的人了。

「我開車送你出去。」勖存姿說。

「謝謝。」

在車子中他緩緩地說道：「我希望你會喜歡我。」

「我一直未曾『不喜歡』過你。」我說，「別忘記，在花園中，當我還不知道你很有錢的時候，是我主動勾搭向你說的話。」我的眼睛看著前面的路。

「我會記得。」勖存姿微笑。

從此之後，他沒有叫過我「姜小姐」。從此之後，我是他的喜寶。我到此時此刻才發覺這個名字對我來說是多麼恰當，彷彿一生下來就注定要做這種女人。

「在此處放你下來可好？這區珠寶飾店很多。」他說。

我點點頭，下車。我跟他說：「我不會買得太離譜的。」

他笑笑，「我早知道。」

我悠閒地走入珠寶店，店員們並不注意。我心中竊喜，隨即又嘆口氣，把那張支票捏在手中，手放在口袋裡，一種神秘的喜樂，黑暗罪惡的喜樂，左手不讓右手知道，一切在陰暗中交易。這是我第一次痛快地用錢，興奮莫名。

我坐下。

一個男店員向我迎上來。他問：「小姐，看什麼首飾呢？」他微笑著。大概以為我會買一隻K金小雞心，心面鑲粒芝麻般小巧的碎鑽。

我問：「你們店裡有沒有十卡拉左右全美方鑽？」聲音比我預料中恬淡得多。

男店員馬上對我改觀，又不好意思做得太明顯。他答：「我找我們經理來，小姐請稍等。」

我到經理室去挑鑽石。我對珠寶並不懂太多，結果選到的一粒是九點七五卡拉。全美，切割完整，但是顏色不夠藍。那經理說：「姜小姐，如今這麼大的鑽石，十全十美很難的。」

「我不相信。」我說，「我要十全十美的。」

經理猶疑一會兒問：「姜小姐，你是付現款嗎？」

我抬起眼。「你們難道還設有十二年分期付款？」

「是，是。」他心中一定在罵我是母狗，「有一位客人口頭上訂一顆方鑽，倒真是十全十美，不過小一點。」

「多大？」

「八卡多。」

「太小。」我說。

「那麼還有一顆，也是客人訂下的，十二卡多。」他瞪著。

「拿出來瞧瞧。」我說

那經理輕輕嘆息，去取鑽石，相比之下，先頭那一粒簡直成了蛋黃石。我說：「把這顆鑲起來，越簡單越好。」

「小姐，鑲戒指你戴太大，你手指那麼細，才五號。」

「我喜歡戒指。」我說。

「你戴起來鑽石會側在一邊的。」這經理也是牛脾氣。

我把支票拿出來，攤開。「我喜歡側在一邊，只要敲不碎就可以，敲碎了找你算帳。多少錢？」

他看見支票上的簽名，很錯愕。大概勖存姿這種流在外面的支票很少看到。他熟悉這個簽名。

「怎麼鑲呢？一圈長方的碎石──」他還嚕囌。

「什麼也不要，在石頭四周打一個白金環，多少錢？」

他把價錢寫在紙上。「我們與勖先生相熟，價錢已打得最低──」

我已經把數字抄在支票上。我說：「如果退票，你與他相熟最好。」

「小姐──」

「快把支票拿去兌現，」我站起來，「趁銀行現在開門。」

「是，是。」他心中一定在罵我是小母狗，我知道。一定。

我離開珠寶店，去找母親。她的航空公司就在附近。我隔著玻璃櫃窗看她，她正在補粉。剛吃完飯盒子吧。可憐的母親，我們都太需要安定的生活。

離遠看，老媽還真滿漂亮的，寶藍色制服，鵝黃色絲巾。我敲敲玻璃，第一次她沒聽見，第二次她抬起頭來，向我招手。

我走進去坐在她面前。「老媽。」我說。

「吃過飯沒有？」她問。

我點點頭。「媽。」我把手放在她手上。

「怎麼了？」她很敏感，「有什麼事？」

「今夜又約好咸密頓？」我問。

她說：「是的，我知道很對不起你，但我們馬上要動身……你明白的，你一直都明白。」她有點兒羞愧。

「當然，你管你去，我會很好，真的。」

「房子只租到月底……可以延長……你需要嗎？」

我搖頭。「我可以往到朋友家去，或是回倫敦，老媽，你擔心自己就夠，我會打算。」

「我一直對你不起──」

我看看四周，「噓──老媽，這裡並不是排演粵語片的好場所。」

「去你的！」

「老媽，我會過得極好，香港什麼都有，就是沒餓死的人，一個二十一歲的女孩子會有麻煩嗎？當然不會，你好好地去結婚，我們兩個人都會過得很好。」

「你在英國的開銷──」

「我會回去找份暑期工。」我說，「老媽，你放心。」

老媽與我兩個人都知道一千份暑期工加在一起都付不了學費。但是她既然在我嘴裡得到應允，也並不詳加追究，她只要得到下台的機會。

「我就下班了，要不要等我一起吃晚飯？」老媽問。

「哈！你看你女兒像不像閒得慌，需要與她媽一起吃晚飯？我有一千個男人排隊在那裡等我呢。晚上見。」我站起來，扮個鬼臉，離開。

我也不知道該上哪裡去，獨自在街上逛著，每間櫥窗留意，皮裘店裡放著銀狐大衣。你知道，加拿大的銀狐與俄國銀狐是不一樣的。加拿大銀狐上的白色太多，有種蒼老斑白的味道，俄國銀狐上的那一點點白，剛好在槍毛尖，非常美──但我忽然覺得一切都索然無味，因為這些東西現在都變得唾手可得。得到的東西一向沒有一件是好的。

唾手可得的東西有什麼味道呢？買了也不過是擱家裡，偶然拉開衣櫃門瞧一瞧又關上。

我不介意出賣我的青春。青春不賣也是會過的。我很心安理得地回家去吃罐頭湯。

勖存姿的女秘書已找我很多次，勖接過電話說：「我忘記跟你說，你搬到我那裡去住好不好？」

「好。」

「我看過你選的鑽石。已經在鑲了，收據在我這裡。」

「倒是真快。」我說。

「我叫司機來接你。」他說，「你收拾收拾東西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別擔心。」他說，「我會照顧你。」

「我相信。」我說，「我現在就收拾。」

「稍遲見你。」他掛上電話。

我有什麼好收拾的，自英國來不過是那個箱子。帶過去也只有這個箱子。我坐下來為老媽寫一封很長很長的信，向她解釋我這兩日的「際遇」，並且搬出去的原因。但沒留下電話地址：「我會同你聯絡，你不必找我──好好地到澳洲去做家庭主婦，如果可能的話，再生一兩個孩子，我不會向你聯絡，但我會寫信。祝好，替我問候咸密頓先生。女兒敬上。」我一邊流淚一邊寫。其實沒有什麼好哭的，這種事情在今日也很普通。

然後我提著衣箱下樓，勖家的司機開著那輛魅影在樓下等我。他下車來替我把箱子放好，為我開車門，關車門，忽然之間，我又置身在一輛勞斯萊斯之中。

那一夜勖存姿並沒有來。他通知我說有事。我很樂意地把大門反鎖，在陌生的床上睡得爛熟。第二天醒來已是日上三竿。我自冰箱內找到食物，為自己準備早餐，冷靜地舉案大嚼。

門鈴大作，我去開門，是一個女傭來報到，專門服侍我的。

我沒有出門，自衣箱中拿出幾本書看足一個下午，很輕鬆很滿足很安樂，我一切的掛念一掃而空。我被照顧得妥善，這是我二十一年生命中從未發生過的喜事──為什麼不這麼想？

每件事都有兩方面，為什麼不向樂觀方面多想想。

門鈴又響，女傭去開門，是珠寶店送戒指來。我簽收。把戒指戴在手上，然後問自己：除了錢之外，還有其他的道理吧？勖存姿永遠會在那裡，當我需要他的時候，他已經準備好了。我呢，是為安全感多點，還是為錢？

每次當我轉頭，誰在燈火闌珊處？我的頭已轉得酸軟，為值得的人也回過首，為不值的人亦回過首。我只是疲倦，二十一歲的人比人家四十二歲還倦，我需要一個可供休息的地方，現在勖存姿提供給我，我覺得很高興。這裡面的因素並不止金錢，不管別人相信與不相信，我自己知道不止是金錢。

他的電話隨後便到了。他說：「你為什麼不出去？我沒有不准你上街。」他輕笑。

「我知道，我自己樂得待在屋子裡。」我說，「老在外頭逛，太疲倦。」我說的是老實話，並不故意討好他。

「你有與我兒子聯絡過嗎？」他問，「你不能叫他白等。」

「我現在就推掉他。」我說。

「如何推法？」他問。

「把事實告訴他，我選了他父親而不是他。」

勖存姿笑。「不可以這樣，說你沒有空就可以了。」

「我還以為你會讓我自由發展。」我溫和地說道。

「不，我不會的。」他也很溫和地答。

我原想問他今夜會不會上門來，但為什麼要問？我又沒有愛上他。

我翻到聰慧給我的號碼，接聽電話的正是她。

「姜小姐！你到什麼地方去了？我與聰恕足足找了你兩天！哥哥尤其找得你厲害。」

「我想回英國。」我說，「告訴你哥哥，說我沒有空。」

「胡說，我們一起回英國。你想回去的原因很簡單：你覺得悶。跟我們出來，今天家明與我去探姊姊，聰恕也去，你在哪裡？我來接你。」

「我不想出來。」我說。

「你患了自我幽閉症？真不能忍受你這個人，出來好不好，喂，好不好？」

如果聰慧知道我的身份，如果她知道現在我是她父親的女人……

「你還在不在那一頭？姜喜寶，快點好不好？」她在那裡撒嬌，半帶引誘性，「看看那太陽，看，不出來豈非太可惜？出來見我們。」

出去見他們。是的，我也想借此瞭解一下勖存姿。勖存姿可以雇三百個私家偵探調查我一生的故事，我可沒有能力這麼做，趁他還不能控制我，我可以見聰慧。

「我在碼頭等你。」我說。

「好，二十分鐘後在碼頭見面。」

我把大門打開，車子與司機在。當然勖存姿會知道我一舉一動。到碼頭的時候，我吩咐司機把車駛開，我說：「我等的是勖聰慧。」

來的是聰恕，他羞澀地向我揚揚手。

「聰慧呢？」我問。

「已到姊姊家去了，今天是姊姊大女兒的兩歲生日，你知道聰慧，一早起勁地去辦禮物買蛋糕。」

我說：「那我不去了，是你們自己人的盛會。」

聰恕笑，「兩歲孩子的生日好算盛會？大家會趁機到姊姊家去搗亂罷了──她那裡新裝修。我們到一下就溜走，好不好？」

「我們？」我問。

「你答應今天與我約會的，」他轉過頭來，「忘了？」

真忘了。

勖聰憩嫁的丈夫姓方，真是一個溫柔殷實的好人，略略有點胖篤篤，脾氣老好的樣子，永遠笑嘻嘻，一副和氣生財──他又偏是做生意的，並沒有飛黃騰達，但也不必倚賴岳父。

像方家凱這種男人是值得一嫁的──等四十歲的時候再說吧，四十歲之前嫁他，只怕活不到四十歲，活活地悶死了，我不禁微笑起來。

方家凱兩個小女兒都可愛得像天使，一個穿白，一個穿淡藍，就差背上沒長兩個小翅膀，否則就是洋人宮廷壁畫上的天使。

勖聰憩並不滿足於這兩個女兒，她要一個兒子，她當眾說：「一個家庭中如果沒有男孩子，根本不能算是家庭。」

聰慧說：「大家瞧瞧這女人那沒出息勁，也算少有了，竟說出這種話來，虧她還是香港大學當年的高材生。」

方家凱只是憨憨地笑，並不反對生完又生，我在研究他的眼睛鼻子，看看到底他是哪一部分生得好，以致娶得到勖聰憩這樣的妻子。

宋家明仍然坐在聰慧不遠處，一雙眸子尖銳地觀察著一切，我忍不住又微笑。

聰慧把手臂親暱地搭在我肩膀上。「你笑什麼？」她問我。

宋家明說：「笑也不讓別人笑？」

我答：「看你們這麼幸福，實在高興，所以笑。」

勖聰憩說：「姜小姐與聰慧真是一見如故，愛屋及烏。」

聰恕笑問：「咱們算是一群烏鴉嗎？」

聰憩笑，「那要問過姜小姐。」她對我始終維持客氣的距離，不肯叫我的名字。

我踱到露台去，悠閒地站著看風景，這一刻在勖家面前，我是勝利者。

一轉頭，看到宋家明。

「不陪聰慧嗎？」我悶悶地問。

「聰慧是天真一點，但並不是孩子，我不用時時刻刻陪著她。」他的話說得句句帶骨頭。

我笑笑，平和地說：「是有這種人的！獨怕別人沾他的光。你處處防著我，怕我不知會在聰慧身上貪圖什麼。宋先生，知識分子勢利起來，確是又厲害了三分，你說是不是？」

宋家明略覺不安。

我說：「我要佔便宜，並不會在聰慧身上打主意。」再補一句，「更不會在聰恕身上盤算。」

「姜小姐，如果我給你一個小人的感覺，這是我的錯。」他居然尚能維持風度。

我看看宋家明已變掉的面色，乘勝追擊：「不怕不怕，宋先生，不必道歉，窮人受嫌疑是很應該的。」我笑，「俗云：狗眼看人低，聰慧確是天真了一點，把我當作朋友，這真是……」

我還是那個微笑，宋家明凝視我半晌，略略一鞠躬，一聲不響地回客廳去了。

這該死的人，又不姓勖，不過是將娶勖家的一個女兒，就這麼替勖家擔憂起來，真不要臉。不曉得勖存姿將來會撥多少錢在他名下。

我有種痛快的感覺，沒有人知道我掌握著什麼，這件秘密使我身價百倍。我把手上的戒指轉過來，又轉過去。

聰恕走出來。「你在這裡？」他說，「我們去別的地方吧，孩子的生日會有什麼好逗留的？」

「我喜歡留在這裡，待會兒我有事，不能陪你。」

「是的，聰慧說過你想提早回英國。」

我沉默一會兒，伏在露台的欄杆上往下看，不知道哪裡傳來蟬聲。

「我能陪你回英國嗎？」

我轉頭，一時沒聽清楚聰恕說的是什麼。

「我沒有事，我可以陪你到劍橋，如果你不介意，我們可以去划長篙船。」聰恕的聲音很興奮。

我看著他，這次一點兒也不刺激，因為我已不用指望這些有錢少爺們對我青睞有加，提拔於我。我只是奇怪他怎麼會看中我這麼一個人。

「我不行，聰恕。」我直截了當地說。

他漲紅了耳朵。「你不喜歡我，你只喜歡聰慧。」

我不十分確定我是否喜歡聰慧。大部分漂亮富足的女孩子喜歡找一個條件比她略差的女伴，加倍襯托起她的矜貴，聰慧對我也不外是如此心理，她攜我出來散心，她幫助了我，成全她偉大的人格……我抬起頭對聰恕說：「我當然喜歡你，聰恕，但是我這次回去──我有男朋友在劍橋，我不是自由身。」

「啊。」他也靠著露台欄杆，「但聰慧說你告訴她，你並沒有男朋友。」

「那時候我跟聰慧不熟，不好意思告訴她。」我說。

「他──比我強很多？」聰恕反而坦然了。

「我不知道，聰恕，我不認為把人來作比較是公道的事，總而言之，如果他的優點較為適合我，我就喜歡他。」

「我也有優點嗎？」聰恕問。

「當然，聰恕，你這麼善良、溫柔、誠懇……你的優點很多很多。」

聰慧在我們身後笑出來，「是嗎？」她走過來，「你看到聰恕有這麼多優點？我不相信，香港有很多失意的女孩子也不會相信。」

「聰慧！」聰恕不悅。

「二哥哥，你算啦，我不是不幫你忙，你瞧你，弄巧成拙。」她轉頭看我，「怎麼，你真的回英國？」

我點點頭。「我打算到新加坡去轉協和號飛機。我還未乘搭過協和號。」

聰慧端詳我：「兩天不見，喜寶，你有什麼地方好像變了，」她終於看到我手上的戒指，「多麼好看的戒指，新買的嗎？」

「唔。」我點點頭，「聰慧，我有點兒事，我要告辭了。」

聰恕說，「我送你。」

「不，不，我自己能夠回去。」我說。

我逐一向他們告辭，勖聰憩送我到門口：「姜小姐，不送不送。」

不用她送。她父親的司機與車子在樓下接我便行了。

我開始明白勖家的毛病在什麼地方。太有教養太過含蓄太過謙讓，表面上看彷彿很美滿，其實誰也不知誰在做什麼，蒼白而隔膜，自己一家在演著一台戲，自己一家人又權充觀眾──還有更詼諧無聊可憐可笑的事嗎？我也明白勖存姿與勖聰恕怎麼會對我有興趣，因為我是活生生的赤裸裸有存在感的一個人。

我有什麼憂慮？無產階級絲毫不用擔心顧忌，想到什麼說什麼，要做什麼做什麼，最多打回原形，我又不是沒做過窮人，有啥子損失？

哪有勖家的人這樣，帶著一箱面具做人，什麼場合用什麼面具，小心翼翼地戴上，描金的鑲銀的嵌寶石的，弄到後來，不知道是面具戴著他們，還是他們戴著面具。

連對嬰兒說話都要說：「謝謝」、「不敢當」、「請」。

勖存姿有什麼選擇呢？他不能降低人格往荔園去看脫衣舞，或是包下台灣歌女。他又想找個情婦以娛晚年，在偶然的場合遇見了我──實在是他的幸運。

我的信心忽然充分起來，說穿了大家都一般空虛，至少我與老媽姜詠麗女士尚能玉帛相見，開心見誠地抱頭痛哭。他們能夠嗎？

我保證勖存姿沒有與他太太說話已有二十五年。勖太太那種慢吞吞膩答答的神情，整個人彷彿被豬油粘住了，拖泥帶水的……忽然之間我對他們一家都惡感有加，或者除了聰慧，聰慧的活潑雖然做作，可幸她實在年輕，並且夠誠意，並不討厭。或者也除了聰恕。聰恕的羞怯淪為娘娘腔，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，但聰恕像多數女性化的男人，他很可愛，他對我好感是因為我體內的男性荷爾蒙比他還多。

我不喜歡勖聰憩。對方家凱毫無意見。厭惡宋家明──他光明了宋家似乎還不夠，尚想改革勖家。勖存姿並不見得有那麼笨，再不爭氣的兒子跟女婿還差一層肚皮。宋家明除了得到聰慧的那份嫁妝，也沒什麼其他的好處，他應該明白。

在這次短短的聚會中我把勖家人物的關係分析得一清二楚，很有點得意。

回到勖存姿的小公寓，他本人坐在客廳聽音樂喝白蘭地。老實說，看見他還真的有點兒高興。

因為我一向寂寞。

「哦，」我說，「你來了。」

他抬起頭，目光炯炯，說：「你到過我大女兒家嗎？」

「是。剛回來。」我答。

「我以為你應該知道避開他們。」

「是，我是故意上門去的。」我說，「很抱歉，你是生氣了？怕親戚曉得我現在的身份？」

勖存姿說：「我不怕任何人，你把我估計太低了。」

「或者我把自己估計過高。我尚未習慣我已把自己出售給你一個人。」

他沉默一會兒。

「我已經派人到劍橋去為你找到房子。你最快什麼時候可以動身回英國？要不要與母親說再見？」

他要把我遣回英國。這也是一個好主意。

我問：「關於我，你知道多少？」

他微笑。「你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子，你有什麼歷史呢？」

我不服氣。我說：「我有男朋友在英國。」

「你是指那位韓先生？」他笑，「你不會喜歡他，你一早已經不喜歡他。」

我也忍不住笑，我坐下來。「你對我倒是知道得很清楚。不過在英國，我也可以找到新男朋友。」

他凝視我。「總比找上我自己的兒子好一點兒。」

我大膽假設，「聰恕？聰恕對女孩子沒有興趣。」

勖存姿的面色一變，「他對你有。」

我說：「因為我比他更像一個男人。」

勖存姿老練地轉改話題。「你像男人？我不會付百多萬港幣送一隻戒指給男人。」他揚揚手，「看你戴著它的姿態！像戴破銅爛鐵似的。」

我看著他。

他也看著我。

這實在是我第一次放膽地，仔仔細細地把他看清楚。他的確已經上了六十歲。兩鬢斑白，頭髮有點稀疏，帶天然波浪，但梳理得非常好，面孔上自然多皺褶，但男人的皺紋與女人的不一樣，他的眼袋並不見得十分明顯，皮膚鬆弛只增加個性。數十年前他一定是個無上英俊的男人，現在也還是很有風度很漂亮，但……確然是老了。

當然，精心修飾過的衣服幫助他很多。

脫掉衣服後，勖存姿的身材會如何？想到這裡，我並沒有臉紅，反正有點蒼白寒冷的感覺。到底是六十多歲的老年人。再保養得好，也還是六十多歲的老年人。

我相信他也是用同樣心思在看我：這個女孩子，在她身上投資，是否值得？她值這麼多嗎？她的胸脯是真的還是穿著厚墊子的胸罩？大腿是否圓渾……他是有經驗的老手，他不會花錯錢。

最使他擔心應是將來如何控制我。我想這也是容易的。他有錢，我需要錢。我一定會乖乖地聽命於他──在某一個程度之內。

我看著他良久，整個公寓裡沒有一點點聲響，柔和的陽光通過白色紗簾透進來，他太陽棕的皮膚顯得很精神。我歎一口氣。

「我替你去訂飛機票回倫敦。」他說，「到時有人在倫敦接你。」

「我知道，你在李琴公園有房子。」我說。

他笑。「我喜歡聰明的女孩子。」

「是的，人家都這麼說，請替我買『協和號』頭等票子。」

「你願意到新加坡轉機？」他詫異。

「願意。」我笑。

「我會在倫敦見你。」他說。

「一年見多少次？」我問。

「我不知道。你的功課會很忙，」他含蓄地，「交際生活也會很忙。」

「你可以顧人盯死我。」我笑。

「我早已派好人了。」他也笑，「學校、家，倫敦、劍橋、香港──我有沒有告訴過你？我是一個很妒忌的老人。」

「我感到榮幸。」我說。

「我有事，要先走。」他站起來。

「再見。」我說。

「我留下了現鈔在書桌抽屜裡。」他臨出門說。

聖誕老人。

我不想在他面前提「老」字，不是不敢，有點不忍。他又不是不知道他老，我何必提醒他。

勖存姿畢竟是勖存姿，他轉頭笑笑說：「你是五月的明媚好風光，我是十二月。十二月有聖誕老人，我是一個勝任的聖誕老人。」

我把手臂疊在胸前。「勖先生，」我說，「與你打交道做買賣真是樂事。」

「我也深有同感，姜小姐。」

他上車走了。

我在屋裡看戚本大字《紅樓夢》。隔很久我放下書。現款，他說。在書房抽屜裡。

我走到書房，小心翼翼地坐下來，輕輕地拉開第一格抽屜。沒有。我把第一格抽屜推回去。如果不在第一格，那麼一定在第三格，別問我為什麼，勖存姿不像一個把現鈔放在第二格抽屜的人。

我更輕地拉開第三格，抽屜只被移動一吋，我已看見滿滿的一千元與五百元大鈔。我的心劇跳，我一生沒見過這麼多的直版現鈔，鈔票與鑽石又不一樣，鑽石是穿著皮裘禮服的女人。現鈔是……裸女。

我從未曾這樣心跳過。就算是聖三一學院收我做學生那一天，我也沒有如此緊張，因為那是我自己勞苦所得，何喜之有？但現在，現在不同，到目前為止，勖存姿連手都沒碰過我。他說得不對，他比聖誕老人更慷慨。既然如此，我也樂得大方。我把抽屜推回去。反正是我的東西，飛不了，讓它們堆在那裡待在那裡休息在那裡，愉快、舒暢、坦然地貶值。

我竟然被照顧得那麼妥當。我伸伸腿，擱得舒服點。

這使我想起一首歌，喬治．蕭伯納的劇本「賣花女」被改為電影，女主角高聲唱：

「我所需要只是某處一間房間。

遠離夜間的冷空氣。

有一張老大的椅子。

呵那將是多麼可愛。

某人的頭枕在我膝蓋上，

又溫柔又暖和。

他把我照顧得妥妥當當，

呵那將是多麼可愛……」

我記得很清楚，歌詞中只說「可愛」，沒有「愛情」。

愛情是另外一件事。愛情是太奢華的事。

至於我，我已經太滿足目前的一切。

我可以正式開始慶祝，因為我不必再看世上各種各樣的人奇奇怪怪的臉色，我可以開始痛惜我自己悲慘的命運──淪落在一個男人的手中、做他的金屋裡的阿嬌。

只有不愁衣食的人才有資格用時間來埋怨命運。

我把雙腿轉一個位置。

電話鈴響了，我拿起聽筒：「喂？」

那邊不響。我再「喂。」不響。我冷笑一聲：「神秘電話嘛？」放下話筒。

電話再響，我再拿起話筒，「喂，有話請說好不好？」

那邊輕輕地問，「是你？真是你？」

「誰？」我問。

「聰恕。」

他。他怎麼知道我在此地。如果他知道，那麼每個人都已經知道。消息真快。

我應該如何應付？

聰恕低聲地說：「他們說你在這裡，我與聰慧都不相信。」

我維持緘默。

「為什麼？」聰恕問，「為什麼？」

我應該如何回答？因為我窮？還是因為我虛榮？還是兩者皆備？

我並不覺得羞愧，事無大小，若非當事人本身，永遠沒法子明瞭真相，聰恕無法了解到我的心情。多年來的貧乏──愛的貧乏，物質的貧乏，一切一切，積鬱到今天，忽然得到一個出口，我不可能顧忌到後果，我一定要做了再說。

「你是為他的錢，是不是？」聰恕問，「我也有錢，真的，我父親的錢便是我的錢，別擔心錢的問題。」

聰恕，你父親的錢怎麼等於你的錢？我心中想問。

「我要見你，我現在就來。」他放下電話。

難怪勖存姿要把我調回劍橋，知子莫若父，他知道他兒子。聰恕傻氣得緊。我披上衣服便離開公寓，我不想見聰恕，這將會是多麼尷尬的事。

我一個人踱在街上。女傭人問我上哪裡，我搖搖頭，我自己也不知道，我怎麼曉得，我只知道我一定要避開聰恕。司機就在門口，他拉開車門，我上車。

我說：「隨便兜兜風。」

他們說，坐勞斯萊斯，最忌自己開關車門。《紅樓夢》裡說的：沒吃過豬肉，也見過豬肉，也見過豬跑。那麼終究有豬肉吃的時候不會出洋相。

坐在車子裡要端端正正，頭不要左右兩邊晃，要安然穩當，若無其事。

我現在就這麼坐著。車子緩緩駛向郊外的馬路，勖聰恕不會再見到我。

或者我會叫勖存姿買一輛跑車給我。像聰慧在開的小黑豹，抑或是別的牌子，我可以好好地想一想，他會答應的。假使我要月亮，他如果辦得到，他也會去摘下來──不是為愛我，而是因為他的虛榮心：勖存姿的女人什麼都有，勖存姿是個有本事的男人。

司機忽然開口：「姜小姐，少爺的車在後面追我們。」

「什麼？」

司機小心翼翼地說：「少爺的車子，你請往後看看。」

我轉過頭，勖聰恕開著一輛式樣古怪的跑車，緊緊貼在勞斯萊斯的後面。

我問：「他跟著我們多久了？」我不是不慌張的。

「一出大路，姜小姐。」

「擺脫他，我們加速。」

「姜小姐，少爺這輛車比我們的快。」

好，沒法了。

「照常速，假裝沒有看見他。」

「是。」

但是勖聰恕超車，當他的車子追過我們的時候，他減低速度，逼得司機停下車來。

「姜小姐──」司機轉頭。

「不關你事。」我說，「你開門讓我下車。」

第三章

車子停下來，聰恕敲著車窗。他並不憤怒，他的面孔很哀傷，我非常害怕看見這樣的表情，因此我別轉頭，下了車我往前走，他跟在我後面。兩部車子就停在路邊。

這種場面在國語片中見過良多。可惜如果是拍電影，我一定是個被逼賣身的苦命女子。在現實中，我是自願的劍橋大學生，現實裡發生的事往往比故事戲劇化得多。

我問他：「為什麼？」

「為什麼？這是我要問的問題。」聰恕說。

「為什麼跟住我？」我問。

「我先看見你，你是我的人。我已約好父親今夜與他講話，我們會有一個談判。」

「談什麼？」我瞠目問。

「你是我的。」聰恕固執地說。

我笑，「聰恕，不要過火，我們只認識數日，手也未曾拉過，況且我不是任何人的，我仍是我自己的。」

「他做過一次，他已經做過一次這樣的事，我不會再原諒他！」聰恕緊握拳頭。

「他做過什麼？」我淡然問。

「我的女朋友，他喜歡搶我的女朋友。」聰恕腦門上的青筋全現出來，我不敢看他。

我鎮定地答：「或者你父親以前搶過你的女友，但我可不是你的女友。」

「不是？如果他沒有把你買下來，你能擔保我們不會成為一對？」

我一呆，這話的確說得有道理。未遇上勖存姿之前，聰恕也就是個白馬王子，一般女孩子抓緊他還來不及，當時我也曾為認識他而興奮過一陣子。

「現在不一樣了。」我說，「對不起，聰恕，我不是你的理想對象。」

「你在他身上看到什麼？他已是個老頭子。」

「他是你的父親。」我說。

「他是個老頭子。」

「我要回車上去，聰恕，對不起。」我說，「對不起。」

他拉住我。「道歉沒有任何用。」他說。

「你要我怎麼辦？跪你拜你？」

「不不不。」聰恕道，「離開他。」

我不能。「我不能。」我說。

「你又不愛他，為什麼不能？」聰恕問。

「聰恕，你不會明白的，我要走了。」

他跟在我後面，蒼白而美麗的臉，一額一頭的汗。

「你能開車嗎？」我實在擔心他。

他看著我，完全茫然。

聽不到我的問題。

「我開車送你回去。」我無可奈何。

我發動他的跑車。進了第二排檔，車子已加速到七十公里。他根本不應該開這部危險的車子。

在車裡聰恕對我說：「……我很久沒有愛上一個女孩子了。我對女孩子很失望……她們的內心很醜陋。但是你不同……你跟男孩子一般爽朗磊落。」他把頭埋在手中，「我愛上了你。」

「這麼快？」我非常譏諷地問，「這麼快便有愛──？」

「你不相信我？」他問。

我把持駕駛盤穩健有力，我這樣的個性，堅強如磐石，二十一年來，我如果輕易相信過任何人一句話，我可活不到今天。我甚至不相信我的老媽，更不用提我那位父親。

假使有人說他愛我，我並不會多一絲歡欣，除非他的愛可以折現。假使有人說他恨我，我不會擔心，太陽明日還是照樣升起來，他媽的，花兒不是照樣地開，恨我的人可以把他們自己的心吃掉，誰管他。

但是當聰恕說他愛我，我害怕。他是一個特別的男孩子，他的軟弱與我的堅毅是一個極端，我害怕。

我說：「看，聰恕，我只是一個拜金主義的女孩子，我這種女人一個仙一打，真的。」

「把車停在路邊。」他輕輕地說。

我不敢不聽他。

他看著我，把手放在我肩膀上，他在顫抖，他說：「你甚至開車也開得這麼好！你應該是我父親的兒子，勖存姿一直想要一個讀書好開車好做人好，聰明、敏捷、才智的兒子，但是他得到的只是我……我和父親互相憎恨對方，但是我們又離不開對方，你可以幫助我，我一定要得到你。」聰恕說得渾身顫抖。

他把手擱在我臉上摸索，手心全是汗，我的臉被他摸得粘答答的，說不出的難受。

我把他的手輕輕撥開，「聰恕，我不是你的武器。」

「求求你。」他把頭伏在我胸脯上，抱住我的腰。

他不過是一個受驚的孩子。我不能令他惶恐，我要鎮靜他。

我輕輕地抱著他的頭，他有很柔軟的烏密的頭髮，我緩緩地說：「你知道『金屋藏嬌』的故事嗎？一個皇子小時候，才七歲，他的姑媽抱他坐在膝蓋上，讓他觀看眾家侍女，然後逐個問他好不好，皆答不好。最後他姑母問：『我的女兒阿嬌呢？她好嗎？』小皇子答：『好，如果將來娶到阿嬌，我將以金屋藏之。』這便是金屋藏嬌的來源。」

聰恕啜泣。

「你不應該哭，大男孩子是不哭的。」我低聲說。

「我要你。」他聲音模糊。

「你不是每樣東西都可以得到的。」我說，「聰恕，這點你應該明白。」

他哭得像個無助的嬰兒，我襯衫的前幅可全濕了。

我又說：「不是你父親與你爭，而是你不停地要與你父親爭，是不是？」

他只是哭。

「讓我送你回家。」我說道，「我們就快到了。」

「一到家你就會走的，以後我永遠也見不到你。」

「你可來英國看我。」我猛開支票，「在英國我們可以去撐長篙船。」

「不不，一切都是謊言。」他不肯放開我。

「聰恕，你這個樣子實在令我太難為情太難做。」

我抬起頭嘆息，忽然看到勖聰慧站在我們面前。我真正嚇一跳，臉紅耳赤。勖家一家都有神出鬼沒的本事。看到聰慧我是慚愧的，因為她對我太好，以致引狼入室，養虎為患。

「把他交給我。」聰慧對我說。

我推推聰恕。「聰慧來了。」

「二哥哥，你看你那樣子，回去又免不掉讓爸爸責備。」聰恕抬起頭，聰慧拉著他過她的車子，她還帶歉意地看我一眼，我更加難受。

「聰慧──」

「我們有話慢慢講，我先把二哥送回家再說。」她把聰恕載走了。

聰恕的車──

司機的聲音自我身後響起，「姜小姐，我已叫人來開走少爺這輛車。」

我恨勖家上上下下，這種洞悉一切姦情的樣子。

我一聲不響地上車，然後說：「回家。」

今天是母親到澳洲去的好日子。

我總得與她聯絡上才行。電話撥通以後，我與老媽的對話如下：

「喜寶，你到什麼地方去了？我們是八點鐘的飛機，馬上要到飛機場──」

咸密頓的聲音接上來，「──你好大膽子，不送我們嗎？你還沒見過我的面呢！」

「我不需要見你。」我不耐煩，「請你叫我老媽回來聽電話，我還有話說。」誰有空跟這洋土佬打情罵俏。

「喜寶──」

「聽著，媽，我會過得很好，你可別擔心我，你自己與咸密頓高高興興的，什麼也別牽掛，咱們通信。」

「喜寶──」她忽然哭起來。

「真的很好，老媽，我進出坐的是勞斯──喂，你敬請勿哭好不好？」

「但他是個老人──」

「老人才好呢。每次我轉頭，他都一定在那裡，無微不至，我甚至會嫁他，遺產不成問題。」

「喜寶，你終身的快樂──」媽說。

「我終身的快樂我自己知道，行了，母親，你可以走了，再見，一切心照。」

我放下電話。

我很平安地坐在電視機面前。聰恕聰慧聰憩，他們不再重要，現在我才在顯著的地位。我舒了一口氣，我是最受注目的人物。

晚上八點鐘，我獨個兒坐在小客廳裡吃晚飯，三菜一湯，精心烹製。每樣我略動幾筷，胃口並不是壞，但是我一定要注意節食，曾經一度我胖到一百二十八磅──奇怪，一有安全感後便會想起這些瑣碎的事。

外表再強硬的人也渴望被愛。早晨的陽光淡淡地照在愛人的臉上……足以抵得鑽石黃金……那種急急想報知遇之恩的衝動……

我躺在沙發上很久。大概是睡著了，夢中還是在開信箱，信箱裡的信全部跌出來，跌出來後，這些信全都變成現鈔，在現鈔堆中我揀信，但是找來找去找不到，心虛地，一手都是冷汗，我覺得非常痛苦，我還是在找信，然後有人抓住我的手，我驚醒。

抓住我的手的是勖存姿，我自然的反應是握緊他的手。

「你怎麼了？」他輕輕地說，「一頭的汗水，做夢？」他撥開我額頭前粘住的頭髮。

我點點頭。

「可以告訴我嗎？」他輕輕地問。

我的眼睛開始紅起來，潤濕。我點點頭。「我一直希望得到很多愛。如果沒有愛，很多錢也是好的。如果兩者都沒有，我還有健康。我其實並不貧乏。」我的眼淚始終沒有流下來。

「以後你會什麼都有，別擔心。」他說。

「謝謝你。」

勖存姿凝視我。「其實我一直希望有像你這樣的孩子。你放心，我不會勉強你。你知道嗎？很有可能我已經愛上了你──」他輕輕擁抱我。

我把頭埋在他胸前，那種大量的安全感傳入我心頭。

我把手臂圍著他的腰，他既溫暖又強壯。

「你見過聰恕？」他低聲問。

「是，見過。」

「他……一直是我心頭一塊大石。當聰慧嫁出去之後，再也不會有人關心他。」

「他不是嬰兒了。」我說道，「他還有他母親。」

「正是，正因他不是嬰兒，所以沒有人原諒他。」

「你擔心他？」我問，「你擔心我嗎？」

「是的，我擔心你。我擔心你會不聽話，擔心你會逃走，」他輕笑，「擔心你嫌我老……」

我也笑。

「你今夜留下來嗎？」我問。

「聰恕有話跟我說。」他笑笑。

「可是我馬上回倫敦，」我說，「你真的肯定這兩天沒有空？」

「我們還有很多的時間，」他看看我說，「我不會放過你，你放心。」

我忽然漲紅了臉。「笑話，我有什麼不放心的？」

他看著我，嘆氣。「你是一個美麗的女孩子，是，喜寶，太過美麗，太過聰明。」

我轉過頭去。這難道也是我的錯？過分的聰明，過分的敏感。我們出來孤身作戰的女孩子，如果不是「踏著尾巴頭會動」，懂鑒毛辨色，實在是很吃虧的，一股牛勁向前衝，撞死了也沒人同情，這年頭，誰會冒險得罪人教導人，教精了別人，他自己的女兒豈非餓死。

一切都是靠自己吧。但是現在不一樣，現在我有勖存姿，想想都精神一振。

「我要走了。」他說，「這幾天比較忙，你自己收拾收拾，司機會把你送到飛機場──聰慧他們開學，我也很少親自送，所以你不必多心。」

「我多心？」我訕笑，「我自己提著大皮箱跑遍整個歐洲，誰來理我的死活，現在倒真變成香餑餑了，連我自己都覺得奇怪。」

他臨出門時看到茶几上的藥瓶，他問：「安眠藥？」

我點點頭。

「到倫敦有司機接你。」存姿邊說著邊穿大衣。

我在他身後幫他把大衣穿上，我問：「你不禁止我服藥？」

他看我一眼。「嘴頭禁止有什麼用？當你自己覺得不需要服藥也可以睡得穩，你當然會得把藥戒掉。我不會單單嘴頭上為別人設想的。」他笑笑。

「謝謝你。」我說。

「當你覺得安全舒適的時候，藥瓶子會得飛出窗口，光是勸你，大概已經很多人做過，而且失敗。」

他開門走了。

只有勖存姿這樣的男人，才好算是男人，我嘆口氣。能夠做他的兒女是幸福，能夠嫁他為妻也是幸福，就算我這樣子跟住他，也並不見得不是好事。我心中的骯髒感覺漸漸消失，因為我開始尊重他，他在我心目中的地位相當重大。

他與聰恕的談判如何，我永遠不會知道，過了三天我就啟程往新加坡轉協和號到倫敦。我發出一封信給母親。我在香港已經沒有家，命運的安排密不通風，我並沒有淪落香港。

司機把我的行李提進去。我在新加坡候機室遇見宋家明。

我向他點點頭。在很遠的一個位子坐下閱讀雜誌。

宋卻緩緩地走過來，坐在我旁邊。我看他一眼，真出乎我意料，他還有什麼話說？要與我鬥嘴，他也不見得會得討了好去。

宋家明，我心裡說，放馬過來吧。

他問：「在香港沒有看到聰慧？」聲音則還和善。

「沒有。」我簡單地答，並沒有放下手中的雜誌。

「這兩日勖家人仰馬翻。」他說。

「是嗎？」我淡淡地反問，勖家塌了天又與我何關。

「聰恕自殺。」

我一怔。第一個感覺不是吃驚，而是好笑，我反問：「男人也自殺？為了什麼？」

「姜小姐，你可謂鐵石心腸，受之無愧。」

「是的，我一向不同情弱者。如果身為聰恕還要自殺，像我們這種階級的人，早就全該買條麻繩吊死──還在世上苦苦掙扎作甚？」

宋家明說，「你這話說得並不是沒有道理──可是你不關心聰恕的死活？」

我說：「他死不了。他怎麼死得？」

「料事如神，姜小姐。」

我說：「你知道有些女人自殺──嚎啕痛哭一場，吞兩粒安眠藥，用刀片在手腕輕輕割一刀──」我笑出來，「我只以為有種女人才會那麼做。」

宋家明凝視著我，「你瞧不起聰恕？」

「我瞧不起他有什麼用？」我說，「他還是勖存姿的獨子，將來承繼勖家十億家財。」我盯著宋的臉。

「你知道嗎，姜小姐，我現在開始明白勖存姿怎麼選上你。你真是獨一無二的人物。」

「謝謝，我會把你的話當作讚美。」

「是。」他說，「這確是讚美。在短短兩個星期內，使勖氏父子為你爭風，太不容易。」

我說：「據我所知，我還並不是第一個這麼成功的女人。」

「你知道得還真不少，」他嘲諷，「知己知彼，百戰百勝。」

我只是笑笑。

「聰慧自然後悔把你帶到家來。」他說。

「叫聰慧放寬點，一切都是注定的。」對聰慧我有愧意。因為她對我好，從頭到尾，她沒有對我說過一句夾骨頭、難堪的話，她沒有諷刺我，沒有瞧不起我，從頭到尾，她待我好。

「注定的？」宋家明問。

「是的。」我說，「生命中這麼大的轉變，難道還不是注定的？你聽過這句話嗎：先注死，後注生，三百年前訂婚姻。」我變得溫和，「注定我要與聰慧相遇，注定我會在勖家出現。」冥冥中自有主宰。

「這是最圓滿的解釋。」宋家明說。

「你不是去倫敦吧？」我問。

「是，有點事要辦──代勖先生去簽張合同。」

「將來倫敦的事恐怕不用我理，有你在。」他忽然與我熟絡起來。

「我對這些其實沒有什麼興趣，」我很坦白，「我想念好書，現在勖先生會供給我生活的費用。」

「很抱歉我這麼說，姜小姐，我真的沒有惡意，但你當然知道勖存姿已是一個老人，而你還是這麼年輕貌美，你的機會實在很多的，況且又是知識分子。」他聲音裡充滿困惑，的確沒有挖苦的成分。

「我也不知道如何解釋。」我說，「在適當的時間與適當的地點，他是一個適當的人，就是如此。」

「你不介意人們會怎麼說你嗎？」宋家明問。

我瞇瞇笑。「老老實實地告訴你，宋先生，人家怎麼說，I don’t care a funking shit！」

他不出聲。忽然之間也笑了，他用一隻手揩著鼻子，另一隻手搭在我肩膀上，低著頭笑。

「姜小姐，你真是有趣。」他說。

「謝謝你。」

「歡迎成為勖家一分子。」他說。

「你承認我？」我問。

「我是誰？我是老幾？勖存姿先生不是早已承認了你？」

「但是你，宋先生，如果你看不起我，我的生活豈非略有瑕疵？」

「我原先以為你是個有野心的女……」宋說，「可是現在看不像──我不明白，姜小姐，你到底要什麼？」

「愛。」我說，「如果沒有愛，錢也是好的。如果沒有錢，至少我還有健康。也不過如此，不不，我不想霸佔勖家的產業，這又不是演長篇電視劇，我要勖家全部財產來幹什麼？天天把一捆捆的美金大鈔往樓下扔？我只要足夠的生活費──很多的煤燒得暖烘烘，很多巧克力供我嚼食──你聽過這首歌？」我問。

宋家明看著我很久，我知道他已原諒了我。

「上飛機了。」我說。

我覺得很高興，把宋家明贏過來並不見得是這麼容易的事，我只希望他對我取消敵意而已。他會明白嗎？像我這樣的人。

他問：「你真的在聖三一學院？」

我微笑，「如果我不是聖三一的人，叫這架飛機馬上摔下來！叫我馬上死掉。」

「好毒的咒！」宋搖頭笑，「除我之外，還有數百個乘客陪著你一起摔下來。」

「你為什麼懷疑？勖存姿可沒有懷疑。」我說。

「勖存姿在認識你第二天就派人去調查過你，他有什麼懷疑？這上下他清楚你的歷史恐怕比你自己還多。」

「他是這麼小心的人？」我抬起頭。

「姜小姐，我替你擔心，他不是那種糊塗的老人，你出賣的青春與自由，會使你後悔。」

「我認為他是好人。」我說。

「因為他目前喜歡你。」

「我只看到目前。」

「姜小姐，勖存姿是一個極其精悍的人，伴君如伴虎。」

「謝謝你的忠告，我們乞丐完全沒有選擇餘地。謝謝你。」

「祝你好運。」他這句話說得是由衷的。

我點點頭。

我們在飛機上坐的並不是隔鄰位置，距離很遠。宋家明在飛機上並沒有過來與我交談，下飛機時我沒有看見他。我看到一部黑色的「丹姆拉」。車牌是CCY65。

天氣很涼很舒服，我吸進一口空氣。

英籍司機迎上來，「姜小姐？」

我點點頭。

有一位中年外籍女士伸手過來，「我是辛普森太太，你的管家。」

「我的──管家？」我說，「好，從現在開始，我是主人，你一切聽我的！」

她很震驚，沒想到我的態度有這麼強硬，我覺得這次下馬威是必然的事，如果今天我一切都聽她的，以後我就是她的奴隸。我幹什麼要聽一個英國半老太婆的話？有什麼事勖存姿親自跟我說個清楚。

「你在等什麼？」我不客氣地問。

於是我們上車，到酒店租房間，我想這選擇是明智的，因為宋家明一定住在他李琴公園的房子裡，他不想在那裡見我吧。

我用三天的時間逛街探訪舊朋友觀劇，辛普森太太與我同住一個套房。每天上什麼地方，我一一與她說清楚。我也不想她的生活難堪，到第六天的時候，我們已經有說有笑。

她像一切英國中下級的人，非常貪小，我隨手送她的小禮物，像是香水、胸針，都是貨真價實的名貴東西，她很是感激。在這六七日當中，我肯定了「你是僕人」這件事。但凡洋人，你不騎在他頭上，他會騎上來的，也不單是洋人吧，只要是人就這樣。

過了十天，辛普森太太問我：「姜小姐，我們還在倫敦住多久？」這次的語氣是試探式的。

「我不知道。」我說，「我在倫敦很高興。」

「或者我們應該回劍橋了，你應該看看那美麗的房子。」

「那房子可逃不掉。」我說，「你放心。」

勖存姿一定已跟她聯絡過多次。他有沒有暴跳如雷？他買下來的女人不聽令於他。

不過我想得太幼稚。勖並沒有動氣，至少他面子上沒裝出來，一點兒痕跡都沒有。我應該知道。他像那種富裕得過頭的女人，一櫃子都是皮大衣，即使新縫製一件銀狐，從店中取回，掛好，也就忘記這件事，並不會日日天亮打開衣櫃去摸一摸──我把勖存姿實在是估計太低了。他見過，擁有過的女人有多少！他怎麼會在乎我在跟他鬥智。

想到這裡，索然無味。因為我在倫敦逗留這麼久，他一點兒表示都沒有。這表示什麼？表示見怪不怪，其怪自敗。我決定停止這種遊戲，乖乖回劍橋去。

我原本想勖存姿跟我大吵一頓，表示我存在的重要。他並沒有給我機會這麼做，迫使我自己端了梯子下台。他很厲害。現在我知道，他並不是一般出來玩的老男人。他是勖存姿。

於是我對辛普森太太說：「我們回劍橋吧。」

我們乘車自倫敦駛出去。路很長。一路上我都沒有開口說話。辛普森太太坐另外一部小車，我不喜歡與她同車，我叫司機另外找輛車給她。兩個小時的路程，我幹嗎要跟她坐一起？是的，她臉上顯出被侮辱的樣子，她可以不做我的管家，她不幹大把人等著來幹。人生在世，誰不受誰的氣。我自從給勖存姿買下來以後，何嘗不在受氣，他連碰都不碰我，這足夠使我恨他一輩子。

我的一輩子……我的一輩子。我嘆氣……我的一輩子尚有多少？是一個未知數，想想不禁打個寒噤，難道我會跟足勖存姿一輩子？難道我還想「姜喜寶」三個字在他的遺囑內出現？

不不。等我讀完這六年功課，我一定要脫離他，我叮囑自己：「六年，我給他六年。六年也不算是一個短的日子，一個女人有多少個六年。」然而這六年不善加利用，也是會過去的。

等畢了業，我可以領取律師執照，我可以留在英國，也可以另創天地。

（倫敦往劍橋的路出名的美麗，兩邊的村莊田野，建築得無懈可擊的紅磚別墅──闊人們又要開始獵狐了吧。時節近深秋。）

我那父親得知我要念法律，自鼻子裡哼出來。他說：「念七年？念完又如何？你有沒有錢自己開律師樓？沒錢，念完後還不是在人家公司裡待一輩子！有什麼小市民要離婚賣樓你就給他們烏攪。告訴你，別以為你老子吊兒郎當是因為做人不努力，逢人都有個命，命中注定做小人物，一輩子就是個小人物，你心頭高有什麼屁用？不相信，你去爬爬看，跌得眉青鼻腫你才知道！」

我不相信。我不相信姜喜寶要坐中環寫字樓的打字機前終老，我總要賭這一把。

我不相信在劍橋孵七年而不能認識一個理想的對象。

第一年我是怎麼過的？靠韓國泰。

韓的父親在倫敦芝勒街開餐館。去的次數多了以後，付現款漸漸為簽單子，這些單子終於神出鬼沒由韓國泰墊付。他對我很不錯，只是他自己能力也有限。

一個年輕的女人立志要往上爬，並不是太難的事，立志要立得早。

我坐在Limousine裡，Limo的定義是司機座位與客人座位用玻璃隔開的汽車。我喜歡這個感覺，以前我有很多不愉快的經驗，暫時也可算過去了。

車子到劍橋時是傍晚。

那層房子無懈可擊的美麗，在「哈潑市場」雜誌常常可以看到這種屋宇的廣告。一輛小小的「贊臣希里」停在車房。辛普森說是我的車，屋子離學校不過是十分鐘的路程。

辛普森說：「勖先生說你穿九號衣服，這些衣服都是我為你選的，希望我的趣味尚能討你歡喜。」

我看著衣櫃裡掛得密密麻麻的衣服，撥也沒撥動它們，我要學勖存姿，學他那種不在乎。所以笑說：「謝謝你，其實我只需要兩件毛衣與兩條牛仔褲已經足夠過一個學期。」

我要開始對辛普森好一點兒。只有暴發戶才等不及的要刻薄下人，我要與她相敬如賓。

我打開書房寫字檯的抽屜，第三格抽屜裡有整齊直版的英鎊。我的學費。我會將書單中所有的參考書都買下來。我將不會在大眾圖書館內出現，永遠不。

我吁出一口氣。

我走到睡房。睡房是藍白兩色，設備簡單而實際，我倒在床上。中央暖氣溫度一定是七十二，窗外的樹葉已經飄落。

我拉一拉喚女傭的絨帶，一分鐘後她進來報到：「是。」

「我們這裡有無『拍瑪森』芝士，『普意費賽』白酒，還有無鹽白脫，法國麥包？」

她臉上沒有什麼表情，她說：「小姐，十五分鐘之後我送上來。」她退出去。

我覺得太快活，我只不過是一個廉價的年輕女人，金錢隨時可以給我帶來快樂。

辛普森敲門，在門外說：「姜小姐，你有客人。」

「誰？」我並沒有喚她進房，「那是誰？」

「對不起，姜小姐，我無法擋她的駕，是勖聰慧小姐。」

我自床上坐起來。

勖聰慧。

「請她上來。」

辛普森在外頭咳嗽一聲，「勖小姐說請姜小姐下去。」

我想一想。聰慧，她叫我下去。好一個聰慧。

「好，我馬上下來。」

我洗一把臉，脫掉靴子，穿上拖鞋，跑下樓。

聰慧在書房等我，聽見我腳步她轉過頭來。

我把雙手插在褲袋裡，看著她，她也看著我。

她轉過身去再度背著我，眼光落在窗外。

「你有看過後園的玫瑰嗎？父親這麼多別墅，以這間的園子最美。」她悶悶地說。

「哦。」我說，「是嗎？我沒留意。」

「我不是開玩笑。我去過他多處的家。但沒想到各式各樣的女人中有你在內。」

我笑笑。女傭在這個時候把我剛才要的食物送出來，白酒盛在水晶杯子裡，麥包擱銀盆中。

聰慧看見說：「你容許我也大嚼一頓。」她跟女傭說：「拿些桃子來，或是草莓。」

女傭退出去，我的手仍在褲袋中。

聰慧說：「你知道有些女明星女歌星？她們一出外旅行便失蹤三兩年，後來我會發覺：咦，我爹這個情婦頂臉熟──不就是那些出國留學的女人嗎？哈哈哈。」

我看著聰慧。我可是半點兒都不動氣。

她大口喝著白酒，大口吃著芝士，一邊說下去：「那次回家坐飛機我不該坐二等，但是我覺得做學生應該有那麼樣樸素便那麼樣樸素──我後悔得很，如果我坐頭等，你便永遠見不到我，這件事便永遠不會發生。」

我看著窗口。遠處在灰藍色天空中的是聖三一堂的鐘樓。曾經一度我愧對聰慧，因為她是唯一沒有刻薄過我的人。一切不同了。我現在的愧意已得到補償，我心安理得地微笑。

我並沒有指望聰慧會是一個聖人。從來不。

過很久，我問：「你說完了吧？」

聰慧放下瓶子，看著我，她答：「我說完了。」

隔很久我問：「你猜今年幾時會下雪？你打算去滑雪？」

又是沉默。

「我約好宋家明在慕尼黑。」她說。

「瑞士是滑雪的好地，但必須與愛人同往；像百慕達或是瑞士這種地方，必須與愛人同往。」我停一停，「我現在什麼都有，就是沒愛人。」

聰慧問：「我父親什麼時候來？」

「我不知道。我到英國之後還沒有見過他。」

「學校什麼時候開學？」聰慧問。

「隔兩個星期。」我問，「你呢？」

「我？我被開除了，考試沒合格。」聰慧答。

「可以補考。」我說，「補考時他們會把試卷給你看。」

「該補考的時候我在香港。」她說。

我不出聲。她沒有用功的必要。各人的興趣不一樣。

「我可以看一看你手上的戒指？」她問。

「當然。」我脫下遞過去。

聰慧把戒指翻來覆去地看半晌。「很大。」

「是的。」我套回手中。

很久很久之前，我就希望有一隻這樣的戒指，很久很久之前，人家連芝麻綠豆的戒指都不送。自然我也沒有苦苦哀求。機會沒有來到時只有靜候，跳也不管用。這樣方方的一塊石頭，我想：許多女人都夢寐以求。

我笑：「你知道奧非莉亞臨死之前吟的詩？『我如何把我的真愛辨認──？』誰送最大的鑽石，誰就最愛你。」

聰慧問：「你真的那麼想？」

「真的。」我真的這麼想。

「你認為我父親愛你？」聰慧問。

「我不知道。」我說，「芸芸眾女當中，他至少選中了我。」

「依此類推，這還不算最大的鑽石，」聰慧嘲弄地說，「因為我覺得你不過是他的玩物，將來自有真愛你的人買了更大的鑽石來朝見你。」

我看看腕錶。「聰慧，我給你的時間已經夠長了。」

「當然，這裡是你的家，噢，我怎麼可以忘記這一點呢？」她站起來。

「你知道嗎？我猜到你會那麼說。」我說，「一字不差，我知道你會那麼說。」

「你是一個妓女！」聰慧說。她終於忍耐不住了。

「當然，因為你父親是嫖客。再見！」

我自顧自上樓。

聰慧摔爛了茶几上的酒杯。我為什麼要擔心，她的父親自然會付錢再買新的。我在樓上的窗門看她駕車飛馳離開。

勖家的人可輪流來這裡羞辱我，我才不介意。自勖夫人開始，勖聰憩、勖聰恕、勖聰慧、方家凱、宋家明……他們都可以來。我為什麼要介意？他們越為我的存在恐慌，我的地位越鞏固。這點淺白的邏輯如果我不明白，我還在劍橋讀BAR？

當然他們引起我生活上的不快，誰沒有生活上的不快。我母親姜女士在航空公司賺二千餘元港幣，生活上的不快比我更多。

我不是勖聰慧，我與她對生活細節上的容忍力極端不同。

我有時到附近公園兜圈子，在後園一面牆上練一小時網球。我並沒有意思讓韓國泰知道我已回到劍橋。我的一切已完全與他無關，我們在此處結束。

過數日我收到宋家明一封信，他對於聰慧那日的行為表示歉意。每一個都知道我在這個地址。我根本不是什麼秘密。很好。

聰慧態度上一百八十度的改變使我心安理得。開學的時候我拿著成疊的現款去交學費。

只是到現在還沒見到勖存姿。

他彷彿已經完全忘記我了。

我覺得寂寞。走路的時候踢石子便表示我寂寞。

我其實並沒有朋友，因為不相信有朋友這回事。如果我與韓國泰先生只是朋友關係，他不會自動替我付賬單。如果朋友不能在現實生活中幫助我，要他們做什麼？你不是想告訴我，一個「朋友」對著我唸唸有詞地安慰我十個小時，我的難題就會得到解決吧？

朋友只能偶然在心情好的時候帶我去看一場戲，吃一頓飯，這有啥意思，我不是一個八歲的孩子──只玩具熊，一杯冰淇淋都能令我雀躍，不不，我慣於寂寞。

放學回來寫功課，背書本，靜寂的屋子，只聽見女傭進出時漿熨得筆挺的制服「沙沙」作聲。

絲絨大沙發是我盤踞之地，爐火熊熊，在案件與案件之間抬起頭來，分外溫馨，但是我始終未曾遇見勖存姿，他還沒有來。

我忽然覺得可笑，我彷彿是後宮佳麗三千人中的一個，等待皇帝的駕幸。見他媽勖家的大頭鬼，當聰慧的態度來個這麼大轉變的時候，我就已經什麼也不欠他們了。總不見得我還要寫情書給老頭子：我想你，你為什麼不來看我……

我一輩子沒有寫過情信。

所以我沒有主動要求見勖存姿。

我不提，辛普森也不提，彷彿世界上根本沒勖存姿存在似的，有時午夜夢迴，連我自己都疑幻疑真。

但是我見到韓國泰，他找到聖三一堂來。我在飯堂喝咖啡，他一屁股坐在對面：「小寶！」我抬起頭來，他的面色非常難看。

「什麼事？」我問。我的好處是冷靜。

「你什麼時候回來的？」他老實不客氣地問。

「什麼時候回來？我看不出與你有什麼關係。」

他瞪大眼，「這是什麼意思？」

「我們完了。」我說。

他大力按住我的手。「不，姜小姐，我們沒有完。」

我摔開他的手掌。「我們已經完了。」

「你不能對我這樣！」他嚷。

全食堂的人轉過頭來看我們。

我知道這是沒有辦法的事，韓國泰那種唐人街餐館氣息身不由己地露出來。

我看著他，我為他難為情。我把我的書抱在懷中，走出食堂，他蹬蹬蹬跟在我身後。我走到園子的石凳上坐下，對他說：「有話請講，有屁請放。」

「以前你對我可不是這樣子的。」他冷笑，「以前──」

我說：「此一時也，彼一時也。」我可以忍受勖存姿的折辱，但不是這個人，現在我與這個人沒有關係。

「很好！」他氣炸了肺，「你另找到人替你交學費了？別忘記是我把你從那種野雞秘書學校裡拉出來的！別忘記你初到英國時身邊只有三百鎊！別忘記你只住在老太太出租的尾房！別忘記你連大衣都沒有一件！可別忘記──」

我接下去：「──我連搭公路車都不懂。我買不起白脫只吃瑪其琳。我半年沒有看過一場電影。我寫信只用郵簡。如果沒有你，半年的秘書課程我也沒有資格念下去，我只好到洋人家去做住年妹來繳學費。如果沒有你，我進不了劍橋，我穿不上這身黑袍。如果沒有你，我早就滾回香港，做著寫字樓工作，『老闆長，老闆短』，天天朝九晚五。如果沒有你，姜喜寶就沒有今天。對，你完全說得對。」

他對我瞠目而視，我把頭轉向河邊。

劍橋的哭泣楊柳尚在飄拂，並沒有發覺天氣已經很涼了，細雨微微下在河中，點點漣漪在水中微揚。我抬起頭來：「韓國泰，你完全說得對。你不知道我的憂慮有多重，這些年來我忍受過什麼。你有什麼好氣的？不錯你做了我的踏腳石，但是你損失過什麼？你難道沒有得到你需要的一切？」

他呆呆地看著我。

「我要離開你了，我不再需要你。」

我站起來。

他拉住我。「難道我們沒有感情？」

「那是一件很奢侈的事，像我這樣的蟻民，我不大去想它。」

「小寶──但是你說過你愛我。」

「我說過嗎？你記錯了。」

「至少你說過你喜歡我。」他懇求，「小寶，想想清楚。」

「或許，在那個環境，在那個時候──而且你不是真的相信吧，你不是真相信我會愛上你吧？」我說。

他的臉色煞白。「小寶，你做戲做得太好。」

「那麼下次別相信。」我笑一笑，「下次別相信女人。」

「我是愛你的。」他說。

我看著他一會兒，「我不認為如此，國泰，你自己恐怕也有點弄糊塗了，你並不愛我，你從來也未曾愛過我，這是事實。」

他看著我長久長久，然後別轉身子走開。

我看著腳下的草地，青綠得可愛。在這種地方應該有人陪著散步至永恆，才不枉一生。

我開著贊臣希利回家。

再過一個月就開始下雪了。今年的雪有鵝毛般大。我呆著臉在教室往窗外看。讀書就是這樣好，無論心不在焉，板著長臉，只要考試及格，就是一個及格的人。

你試著拉長臉到社會去試一試。

這是一個賣笑的社會。除非能夠找到高貴的職業，而高貴的職業需要高貴的學歷支持，高貴的學歷需要金錢，始終兜回來。

一個案件跟著另外一個案件。我背得滾瓜爛熟。中國人適合念法律，我們自幼太熟習背誦課本，並不求解釋。法律文法自成一家，不背熟還真不成功。

但是這雪，多年沒下這麼大的雪了。聖誕假期快要來臨，劍橋並不時常下雪，今年真是例外。

我的寂寞在心中又深印一層。我忍耐孤寂的本事是一流的。日出日落，年始年終，從來沒有兩樣。

我到底有沒有戀愛過呢？

那時候我與韓國泰去看電影。坐在小電影院裡看喜劇片，笑到眼淚都流出來，一場放完休息的當兒有女郎捧著盤子來賣冰淇淋。韓國泰老是買一杯奶油覆盆子給我，我吃得津律有味，忽然感動了，只覺得幸福，我問韓國泰：「我們結婚好不好？」

韓國泰微笑。

然後電影散場，走出戲院，被冷風一吹，我便完全忘記這件事。誰說我戀愛過？我不認為我有。

但是我留戀那一刻的溫馨，所以我說韓國泰早已得到他要的一切，他還有什麼好抱怨的？

終於下課了，我脫下黑色短袍，放進更衣室的小鐵櫃。披上大衣，出門。

男同學對我吹口哨，大聲嚷：「喂，保護野生動物，勿穿皮裘！」

我轉頭笑一笑。

我走到停車場。贊臣希利旁邊停著一輛黑色賓士。

我的心一跳。

一個男人打開車門下車，黑色的凱絲米大衣。黑色「寶勒」帽子。

勖存姿。

我不由自主地呆住，百感交集。

四個月了。我終於見到他，他來看我了。

我哽咽，鎮靜自己，然後開口：「勖先生。」

「小寶。」他微笑。

很奇怪，我自動走過去雙手繞著抱住他的腰。頭靠緊他的胸。他的衣服穿得很厚，我聽不到他心跳動，但是那種無限的安全感流入我胸腔。

他輕拍我的肩膀：「小寶。」

我放開他，端詳他的臉，他氣色非常好。

「功課如何？」

「很好。」我答。

「我知道你是個好學生，我只希望聰慧與聰恕可以像你。」他誇獎我。

我微笑，我問：「坐我的車，嗯？好不好？」

存姿凝視我。「叫我如何敵得過你這種懇求？」他坐進我的贊臣希利。

勖存姿真是一個男人，他並沒有問：那間屋子還好嗎？這部車子還好嗎？辛普森太太尚可以嗎？沒有。

他不是這種小家氣的人。他只是問：「你的功課可好？」

我從心裡傾佩他。

我把車子開得很當心，緩緩經過雪路。

勖在我身邊幽默地說：「有老同車，特別當心。」

我笑。「別來這一套，你不見有那麼老。今天你總要在我家吃飯。我們喝『香白丹』，我存著一瓶已經多月。你如果告訴我沒有空，我就把這輛車駛下康河，同歸於盡。」

勖長長吹聲口哨：「這真是我飛來艷福。」

我又再微笑。他真懂得給我面子。我這個人是他包下來的，然而他說得好像他尚欠我人情。

我看他一眼。笑笑。

「你的頭髮長了。」他說。

「是的。每星期我到維代沙宣去打理頭髮。要開車去倫敦呢，劍橋簡直是鄉下地方。」

「但大學是好大學。」

「世界上最好的。」我笑答。

我們像久未見面的老朋友，自在舒適，我也覺得奇怪，我們當中彷彿一點兒隔膜都沒有，我可以推心置腹地把一切細節都告訴他。

他說：「小寶，想想看──世界上最好的，你應該驕傲，至少你將會擁有世界上最佳學府的文憑。」

「你太褒獎我，勖先生。」我笑說。

我一直叫他勖先生，我喜歡這樣叫他：勖先生。

「看到你很高興，小寶。」

「我也一樣。」忽然我說，「我等了你很久，你很忙是不是？忙你的事業，忙你的家庭。」

「不，我並不是很忙。」勖存姿說。

我轉頭看著他。家到了，我停好車子。

「你的車子開得很好。」

我笑一笑。「我在你眼中，彷彿有點十全十美的樣子呢。」

我們進屋子去。

辛普森顯然早已得到消息，立刻捧上白蘭地，我喝一杯熱茶，坐在圖書室陪勖存姿。

我說：「你一定要聽我這張唱片，我找很久也找不到，是這次回香港買了下來的。」

我非常興奮，搖撼著他的手臂，他微笑地看著我。

「你聽不聽地方戲曲？」我問他，「你喜歡嗎？」

「你聽的是什麼？昆曲、京戲、彈詞、大鼓？」他含笑問，「粵劇？潮劇？」

「不，」我笑，「猜漏一樣。紹興戲。聽聽看。」

他又笑。喝一口白蘭地，很滿足的樣子靠在絲絨沙發裡，手臂攤得寬寬的。

我們兩個人都在笑，而且笑得如此真實。大概是有值得開心的地方吧。以前有一首葛蘭唱的時代曲，一開頭便這樣：「你看我我看你，你看我我又幾時這麼高興過……你也不要問我，我也不會我也不能我也不想老實對你說……」我其實也沒有什麼時候是真正高興過。沒有。

我小心放下唱片，當它是名貴的古董。

我解釋給勖存姿聽：「這是『梁祝』……梁山伯與祝英台。」我怕他不懂這些。

他臉上充滿笑意，點點頭。我覺得他笑容裡還有很多其他的含義。這人。我微微白他一眼，這人就是夠深沉。

我們靜靜坐在那裡聽祝英台遲疑地訴說：「自從小妹別你回來──爹爹作主，已將小妹，許配馬家了──」

我的眼睛充滿淚水。梁祝的故事永遠如此動我心弦。他們真是求仁得仁的一對。

勖存姿說：「來，來，別傷心，我說些好玩的事你知。」

「什麼事？」我問。

「我小的時候反串過小旦，演過蘇三。」勖存姿說。

我瞪大眼。「不！」

「真的。」他笑，「脖子上套一個木枷，出場的時候碎步走一圈，然後拖長聲音叫聲『苦──』你看過『玉堂春』沒有？」

我當時抹乾眼淚，笑道：「這不是真的，我以為你是洋派人，大生意大商家，你怎麼去扮女人？」

「那時我只有十四歲。好玩，家裡票友多得很。」

「嘩，那是多年前的事了。」

他點點頭，然後說：「多年前的事。」

瞧我這張嘴，又觸動他心事。他怕老，我就非得提醒他老不可。他不愉快我有什麼好處？我現在吃的是他的飯，住的是他的屋子，穿的是他的衣服。我一定要令他愉快，這是我的職責。

勖存姿不動聲色地說下去：「我還有張帶黃著色照片，你有沒有興趣看？下次帶來。」然後他站起來。

我知道事情不妙，心沉下去。果然他說：「今天有點兒事，倫敦等我開會，我先走一步。」

天曉得我只不過說錯一句話，我只說錯了一句話。

他真是難以侍候。

我看著他，他並沒有看我。辛普森太太被他喚來，替他穿上大衣。他自己戴上帽子與手套，這才轉過頭來對我平靜地說：「下次再來看你。」

我點點頭。

他向大門走去，辛普森替他開門。

第四章

我獨個兒坐在圖書室很久很久，聳聳肩。老實說，我真的很有誠意留他吃飯，我真的很高興看到他。畢竟這是我初次正式學習如何討一個男人的歡心，瞻望他的眼睛鼻子做人，難免出錯，馬屁拍在馬腳上。

當然我心中怨憤。然而又怎樣呢？我可以站起來拍拍屁股走，沒有人會留我。

我微笑，但是其中的利害關係太重大，我跟錢又沒有仇，只要目的可以達到，受種種折辱又何妨，何必做茅廁磚頭。

只是，我從窗口看出，雪已經停了。只是我也是母親十月懷胎生下來的人，跟勖聰慧一般並無異樣，我是怎麼淪落到這種地步的呢？竟靠出售自尊為生。究竟是勖存姿的錢多，抑或是我的自尊多？在未來的日子裡，這個問題可以得到揭露。

我並沒有破口大罵，摔東西發脾氣。我甚至沒有哭。不，我不恨勖存姿。他已付出代價，他有權教訓我，OK！從現在開始我知道，儘管他自己提一百個「老」字，我甚至不能暗示一下「老」的影子，禁例。好，我現在知道了。

我披上大衣散步到屋外去。繞十五分鐘小路有間酒館。我坐下喝了一品脫基尼斯，酒館照例設有點唱機，年輕的戀人旁若無人地親熱著。

我又叫一品脫基尼斯。

我低著頭想，我可以找韓國泰。但又沒這個興致。天下像他那樣的男人倒也還多，犯不著吃回頭草，往前面走一定會碰到新的。

碰男人太容易了。在未來的二十五年內尚不用愁。怎樣叫他們娶我才是難事。無論如何，一個男人對女人最大的尊敬還是求婚，不管那是個怎樣的男人，也還是真誠的。

有人在我身後問：「獨自來的？」

我笑笑。「是。」轉頭看搭訕者。一個黃種男孩子，很清爽。看樣子也是個學生。

「我從沒有在附近見過你。」他說。

窄腳牛仔褲，球鞋，T恤上寫「達爾文學院」。當然他沒有見過我，我們根本不同學院。我又從來不參加中國同學會的舞會。

「基尼斯？」他問，碰碰我的杯子。

「不。」我說，「白開水，你喝醉了，視力有毛病。」

他擦擦鼻子，笑：「很大的幽默感。」

我看著他。

「你好嗎？」他溫和地問。

「很好。我能為你做什麼？」我問。

「陪我。我很寂寞。」陌生人問，「你可寂寞？」

「基本上每個人都寂寞，有些人表露出來，有人不表露。」我溫和地說。

「你是哪種？」他問，「抑或根本不寂寞。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我笑答。

「如果我把手搭在你肩膀上，你的男朋友是否會打黑我的眼睛？」

我笑。「你是中國人？」

「不，我從馬來西亞來。」

「你英語說得很好。」我詫異。

「我六歲自馬來西亞到英國。」他笑著補充。

「馬來哪個城？」我問。

「檳南。」他答：「聽過檳南？」

我聳聳肩。檳南與沙勞越對我都沒有分別，馬來西亞對我是一片空白。

我問，「你住哪兒？」

「宿舍。」

「我可以偷進去？」我問。

「當然！」他攤開手臂，「歡迎。」他有雪白的牙齒。

我問道：「你要一品脫基尼斯？」

「我喝啤酒。」他把手搭在我肩膀上。

他是個運動健將型的男孩子，天真、活潑、無機心，家裡恐怕有點兒錢──他臉上沒有苦澀。半工讀或者家境略差的學生多數眼睛裡充滿怨氣。

如果我今年十六歲，我會接受這麼樣的男朋友。

我把基尼斯喝完。我對他說：「走吧。」

他揚起一道眉──一道很漂亮的濃眉，大方地答：「ＯＫ。」

我們走出酒館，不知內情的人何嘗不會想：「多麼相配的一對。」

哈哈哈哈。

「車子在這邊。」他說。

是一輛小小的福士車。以前韓國泰也開福士車。很多男孩子都喜歡買這種二手車，因為它們很經用。

奇怪。在這個時候想起韓。睹物思人，鐵石心腸的人都會被一剎那的回憶軟化吧，短短的一刻，幾秒鐘。

我今夜的寂寞淒涼得不能控制。

「對了，」男孩子搓搓鼻子。「我不得不問你，這是常規：你有沒有服避孕丸？」

「有。謝謝你問。」

「還有，」他遲一刻，「你沒有任何病吧？」

「沒有。」我搖搖頭，「我是非常乾淨的。」

他放心了，稚氣地笑，然後說道：「輪到你問。」

「你依時服了避孕丸沒有？」我淡然問。

「去你的！」他大笑。

「你沒患梅毒吧？」我又問。

「我服貼了，我的天，不管你是誰，我知道我不可能每天都碰見你這樣的女孩子。」他搖頭晃腦的。

可是像他這樣的男孩子──健康、活潑，普通──每個校舍裡有數百名，他至為平常。

我看著他。他們每個都有強壯的手臂，溫暖的胸膛，這是我所知道的。

我登上他的車。

「你可會開車？」他問，開動引擎。

「我會開。」我簡單地答。

「你叫什麼名字？」他問。

「莉莉。」

他搖搖頭。「不，你不叫莉莉。」

「為什麼不叫莉莉。」

他側頭看我一眼，眼睛炯炯有神。「你不像一個莉莉。」

我笑。「在酒吧中可以被男人帶走的女人都叫莉莉、菲菲、咪咪。」

「那麼我寧願叫你咪咪。」他說。

「OK。」我說。

「別把自己想得太壞，你今天只不過是寂寞，如此而已。」他開導我。

我的天，我翻翻白眼。小子，我的經驗足夠做你的媽。

「我們到了，劍橋大學的宿舍──嗨，你是幹嗎的？」男孩子看著我。

「我？我專門在酒吧喝酒與勾搭男人。」

「別說笑。」

「可以下車了嗎？」我問。

「可以。我住樓下，我們自窗口跳進去，免得在門房處簽訪客簿。你爬得動？」

「行。」

我與他走到宿舍，他先進去，我在窗外等他。他進入房間打開窗，我身手敏捷地跳進去，他在裡面摟住我，然後馬上關窗，拉好窗簾。

他笑：「你的動作熟練。」

我答：「訓練有素。」

他搖搖頭，「好口才。」他說。

我在他小小的宿舍坐下，小小的床，只有兩尺半寬，這是用來抵制男學生把女孩子帶回宿舍的。任憑你們再熱情，兩尺半的床也裝不下兩個成人。

他打開櫃門，拉開抽屜，取出酒，問我：「喝不喝？」

「我喝夠了。」我搖頭。

「你連我的名字也不問？」

我脫下外套，搭在他椅子背上。宿舍的暖氣還不錯。我看他一眼。

我說：「你叫丹。丹尼斯阮。」

他詫異：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
「書架子上的書寫著你的名字，一眼就看到了。」

「我怎麼稱呼你？」他問，「仍然是咪咪？」

我說：「咪咪是個可愛的名字。」

「你到底是幹什麼的？」他好奇地問。

我笑。「你為什麼還不脫衣服？」

他聳聳肩，過來吻我的臉，我們兩個人的姿勢都很熟練，彷彿是多年的情侶。

後來我問他：「你是念語言的，是不是？會用幾種語言說『我愛你』？」

他答：「我從不說『我愛你』。我還沒遇到我愛的女人。」

「你難道連騙她們都不屑？」我問。

「我是個誠實的人。」

「男人是越來越吝嗇了。」

「不，是女人越來越聰明，騙她們也沒用。」男孩說。

我微笑。「我要回去了。」我說。「這麼早？」他失望。

我說：「遲早是要走的。」

我穿上衣服，誰又會跟誰待一輩子。

「你是個漂亮的女孩子。」他說，「我喜歡你。」

「謝謝你。」我說。

「嗨，你一定要走嗎？」他還是要問。

「當然。」我披上大衣，穿上鞋子。

「我送你。」他也起床。

「不用。」我說。

「你叫不到計程車的。」他警告我。

「別擔心。」我微笑。

我推開窗子，爬上窗框，跳出去。

「喂！」他在室內叫住我。

「噓──」

「我如何再見你？」他追問，「你還會不會到紅獅酒館去？」聲音很焦急。

「再見。」我轉頭便走。

「喂，你等一等行嗎？」他還是那麼大聲。

「再不關上窗，你當心著涼。」我跟他說。

我急步走過草地，到大堂門房處打電話叫司機來接我。這就是有司機的好處。

我不得不感激勖存姿，受他一個的氣勝過受全世界人的氣。

丹尼斯阮。像他那樣的男孩子，可以為我做什麼？是什麼他有而我沒有的？他還可以為我為做些什麼服務？我實在不懂得。啊原諒我如此現實。

司機把我載回家，辛普森太太來開門。她不敢問我去了什麼地方，我逕自上樓，心中舒暢，適才勖存姿身上受的氣蕩然無存。

只要他每月肯把支票開出來，只要形勢比人強的時候我是永遠不爭的。

我把自己浸到熱水中洗一個浴，然後睡覺。

一整夜做夢聽到奇奇怪怪的聲音，各式各樣的人對我吼叫。

在夢中，教授說我功課不好，母親怪我沒有寫信。父親向我要錢，然後勖聰慧指著我鼻子罵。忽然發覺勖存姿的支票已經良久沒有寄來。

驚出一身冷汗，自床上躍起，我喘息著呆呆地想：這份日子並不好過。

如坐針氈。

以前我一直不知道這四個字是什麼意思，現在明白了。如坐針氈。勖存姿不停地帶來噩夢，一天二十四小時，一個月三十天，我不得安寧。

生活不錯是有了著落，然後我付出的是什麼？

我倒在床上，把被子拉過來。明天又是另外一天，太陽升起來，我還是要應付新的一日。

一切靜止了七天。

然後辛普森接到勖存姿的電話，說他隔兩個星期會來看我。那時剛剛過完聖誕。他在什麼地方過節？香港？倫敦？我不知道。

我只跟辛普森說：「你懂得安排，你去安排。」

真是大亨，新寵說錯一句話，便罰她坐三個禮拜的冷宮。這個世界，白癡才說錢沒用。

我才不介意聰恕問：「你怎麼選擇這種生活？」

什麼生活？如果我的父親不是勖存姿，我又有什麼選擇？你到大洋行去看看，五千元請個大學博士回來，叫他站著死他不敢坐著死。哪裡都一樣，天下烏鴉一樣黑。聰恕是那種窮人沒麵包吃，他叫人家去吃蛋糕的人，他媽的翻版男性瑪麗安東奈，可惜聰恕永遠沒有機會上斷頭台。

晚上我看電視，他們在演伊利莎白一世的故事。我看得津津有味。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。做女皇又幾時高興過，整天看斬頭。英國人真野蠻。她母親安褒琳被她爹斬的頭，因為安褒琳不肯離婚。她堂妹蘇格蘭的瑪麗又掉了頭。表妹珍格萊又照樣被她治死。（我想她晚上做惡夢時一定時常見到一大堆無頭鬼跑來跑去。）

我喜歡珍格萊。如果你到國家博物館去，你可以看到珍格萊貴女面臨劊子手的一大幅油畫，珍的眼睛已被蒙住，跪在地上，服侍她的女侍哭昏在地。

那幅圖畫給我的印象至深。珍格萊死那年才二十多歲，而且她長得美，我實在不明白一個女人怎麼可以把另一個女人放在斷頭台上，也許是可能的，所以她是伊利莎白一世。

我看電視可以看整夜，邊喝白酒邊看，有一天我會變兩百五十磅，得找兩個人把我抬著走。

我伸個懶腰。最好是八人大轎，只有正式進門，名媒正娶的太太才有資格坐八人轎。

我上床睡覺，明天的憂慮自有明天擋。

我睡覺怕冷，從來沒有開窗的習慣，連房門都關得緊緊的，以電毯裹身，而且非常驚覺。即使服安眠藥還是不能一覺到天亮。

這是第六感覺，半夜裡我忽然覺得不對勁，渾身寒毛豎立，我睜開眼睛。但是我沒有動，一個黑色的影子在窗前。

啊上帝，我的血凝往，這種新聞在報上看得太多，但是真正不幸遇上，一次已經太多。我希望枕頭底下有一把槍。

我不敢動，不敢聲張。

他想怎麼樣？我的冷汗滿滿一額頭，他是怎麼進來的？這間屋子有最好的防盜設備，一隻老鼠爬上窗框都有警鐘響，這個人是怎麼進來的？

三十秒鐘像一個世紀那麼長，老實說，我害怕得瘋了。他忽然掉過頭，向我床邊走過來，我忍不住自床上躍起，他掩住我的嘴。我瞪大眼睛，心裡忽然十分的平靜。

完了。我想，不要呼叫，不要掙扎，他比我還害怕。我不要幫助他殺死我。我平靜躺在床上。

那人輕輕地說：「是我。」

我沒聽出來，仍然看著他。

他把手鬆開，我沒有叫。

「是我──小寶。」

勖存姿。

我全身的血脈緩緩流通，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不動。

是他。

我們舖了紅地毯侍候他他不來，這樣子重門深鎖地偷進來，這是為什麼？為了表示只要有錢，便可以為所欲為？

「我嚇怕了你？」勖存姿輕聲問。

我點點頭。

房間裡很暗很暗，我只看得到他身子的輪廓。

他按亮了我床頭的一盞燈。燈上的老式水晶垂飾在牆頂上反映出虹彩的顏色。我看看腕錶，清晨三點四十五分。

他為什麼在這種時間出現？

他開始解釋：「飛機既然到了，我想來看看你。」

在早上三點四十五分，像一個賊似的。

我自床上起來，披上晨褸。我問道：「喝咖啡？」

「不，我就這樣坐著很好。」

我笑一笑。他那樣坐著，提醒我第一次見的時候，咱們坐在他石澳家園子裡談天的情況。

不知道為什麼，我竟沒有生氣。

我說：「我陪你坐。」

「你睡熟的時候很漂亮。」他忽然說。

我有點兒高興。「醒的時候不漂亮？」

「兩樣。」他說，「醒的時候你太精明。」

我又笑一笑。

「你現在不大肯說話了。」他嘆口氣。

「是嗎？」我反問，「你覺得是這樣嗎？」

「是的。」

當然，尤其經過上次，為什麼我還要再得罪他。如果他要一隻洋囡囡，就讓他得到一隻洋囡囡，我為什麼要多嘴。

「這是我的錯。」他平靜地說，「我使你靜默。原諒我。」

我詫異，抬起頭來。

「請你再與我說話，我喜歡聽你說話。」他的聲音內幾乎帶點懇求意味。

啊勖存姿的內心世界是奇妙的。一個年紀這麼大，這麼有地位財產的男人，居然情緒如此變幻多端。

「好的，我與你說話。」我開始，「你乘什麼班次飛機到倫敦的？」

「我乘自己的噴射機，六座位。」

我真正地呆住。我曉得他有錢，但是我不知道他富有到這種地步。在這一秒鐘內我決定了一件事，我必須抓緊機會，我的名字一定要在他的遺囑內出現，哪怕屆時我已是六十歲的老太婆，錢還是錢。

我略略探身向前。「劍橋有私人機場？」

「怎麼沒有？」他微笑。

「然後你偷偷地用鎖匙打開大門，偷偷地提著皮鞋上樓，偷偷地看我睡覺？」我問，「就是如此？」

「我沒有脫皮鞋。」他讓我看他腳上的鞋子。「我只是偷偷輕輕地一步步緩緩走進來，地毯厚，你沒聽見。」

「為什麼在這種時分？」我問。

「想看看你有沒有在家睡覺，想看看你房中有沒有男人。」他淡淡地微笑。

他真是誠實直接。老天，我用手覆在額頭上，他聽起來倒像是愛妒忌的一個理想情人。可是我沒有忘記他如何隔四個月才見我第一面，如何為我一句話而馬上離開，不，我一直有警惕心，或者正如他所說，我是個聰明的女孩子。

今天他高興，所以趕了來看我，對我說這種話，一切都不過隨他高興，因為他是勖存姿。

「當然，」他說下去，「即使你留人過夜，我也相信你不會把他留在此地。」

我說：「也許我經常在外度宿，而偏偏今夜在這裡睡。」

「所以，這永遠是一宗神秘的案件。」他微笑道。

「你不相信我會對你忠實？」我問。

「不相信。」他搖搖頭，「不可能。」

「為什麼不？」我問。

「歷古至今，年輕女孩子從沒對有錢的老頭忠實過。」他還是平靜地說。

我說：「也許我是例外。」

「不是，小寶，不是你。」他仍然搖頭。

我微笑。

「你今夜很漂亮。」這是勖存姿第二次稱讚我道。

我緩緩地說：「你要不要上床來？」

他還是搖搖頭。

「你不想與我睡覺？」我問得再直接沒有。

「不，小寶，我不想。」

「或者另一個時間。」我溫和地說。

「不，小寶，」他抬起頭來，臉上不動聲色，聲音如常，不過非常溫柔。「我不敢在你面前脫衣裳。」

我用手抱住膝頭。「如果你怕難為情，你可以熄燈。」

「你還是可以感覺到我鬆弛的肌肉，皮膚一層層地搭在骨頭上。」

我靜止一刻。

我從來沒有想到這一點，我沒有想到勖存姿會有這種自卑感，我真做夢也沒想到。

那麼他買我回來幹什麼？擺在那裡看？

我勉強笑一笑，我說：「我早知你不是世界先生。」

「不不，」他說道，「我老了。」

「每個人都會老的。每個人都會活到三十歲──除非他二十九歲死去。」

「你並不知道年老的可怕。」勖存姿說，「你看你的青春──」

「我也一日比一日老。三年前我臉上一顆斑點也沒有，冬天只需塗點凡士林，現在我已經決定去買防皺膏，什麼B21，B23，激生素，胎胞素。我們都怕老，都怕胸脯不再堅挺，都怕腰身不夠細實，都怕皮膚鬆弛。老年是痛苦的，我怎麼會不知道？否則數千年來，咱們何必把『生老病死』四字一齊並提？」

他聽著我說話。

勖存姿的雙目炯炯有神。

我誠懇地說──老天，我從來沒有對一個男人這麼誠懇過：「我知道你不再是二十歲，但是你半生的成就與你的年齡相等，甚或過之，你還有什麼遺憾？你並不是一個無聲無息的人，你甚至有私家噴射機，世界各地都有你的生意與女人，香港只不過是你偶爾渡假的地方，你不是真想到其他八大行星去發展吧？」

他抬起頭，看看天花板，他嘆口氣。「我還是老了。但願我還年輕。」

「喂！」我忍不住，「你別學伊利莎白一世好不好──『我願意以我的一切，買回一刻時光──』」

他看著我。「你怕死亡嗎？」

「怕。」

「為什麼？」

「因為死亡對人類是未知數，人類對一切未知皆有恐懼。」

「你還年輕。」勖存姿說。

「死亡來得最突然。」我說，「各人機會均等。」

「你剛才說『我半生的成就……』，錯了，」他的聲音細不可聞，「我已經差不多過完了我的一生。我並沒有下半生在那裡等我。」

清晨四時，我們還在室內談論生老病死的問題。如果在香港的夏日，天應該亮了，可惜這是英倫的隆冬，窗外仍是漆黑一片。

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他。被窩裡這麼暖和，他卻與二十一歲的情婦促膝談人生大道理。

要瞭解勖存姿不是這麼容易的事，我內心有隱憂。

我沒有想到死亡，我有想到畢業，我要拿到劍橋法科文憑，我要進入英倫皇家律師協會，我要取到掛牌的資格，我要這一切一切。我只想到揚眉吐氣，鶴立雞群。我只想到可以從勖存姿那裡獲得我所要的一切。

這不是每個女人都可以得到的機會，我運氣好，我豈止遇到一個金礦。勖存姿簡直是第二個戴啤爾斯鑽石工業機構。我中了彩票。

原本我只以為他可以替我付數年學費，使我的生活過得穩定一點兒，但現在我的想頭完全改變。勖存姿可以使我成為一個公主。

我靜默地震驚著，為我未卜的運氣顫抖。

勖存姿問我：「你在想什麼？你年輕的思潮逗留在哪裡？」他凝視我。

「我不知如何回答你。」我微笑，「我很羞慚，我竟無法令你上床。」

「年輕的小姐，你在誘人做不道德的行為。」

我大笑起來。

他又恢復了常態。

「你想到公園去散步？」他問。

「當然。」我當然得說當然。

我從衣櫃內取出長的銀狐大衣，披上，拉上靴子。他要去散步，他不要睡覺，無所謂。夥計怎可以與老闆爭執，窮不與富鬥。

我說：「我準備好了。」

他站起來，「好，我們去呼吸新鮮空氣。」

我轉頭問：「你穿得可夠暖？」

他看著我，點點頭，然後說：「多年沒有人問我這個問題了。」他語意深長。

我們走到附近的公園去，鐵閘鎖著沒開。

我問：「爬？」

他笑，搓搓手，「我沒爬牆已經十幾年。」

我脫下長大衣，扔到鐵閘那一邊，然後連攀帶跳過了去。伸手鼓勵他，「來，快。」我前幾天才爬過男生宿舍。

「你先穿上大衣，凍壞你。」他說。

我把大衣穿上，把他拉過鐵閘。他很靈敏，怎麼看都不像老人，我仍然覺得他是中年人。四十八，或是五十二。可是聽他的語氣，他彷彿已七十歲了。

我們緩緩在禿樹間散步。

我問：「連你太太都一向不問你冷暖？」

「我不大見到她。」

「她是你的真太太？」我問。

他看我一眼，「喜寶，你的問題真徹底得驚人，」他笑，「我真不敢相信有人會問這種問題。是的，她是我的正式太太。」

「她叫什麼名字？她是不是有一個非常動聽的名字？」

「她姓歐陽，叫秀麗。」

「勖歐陽秀麗。」我唸一次，「多麼長的名字。」

他只向我看一眼，含著笑，不答。他的心情似乎分外的好。奇怪。在荒涼的冬日公園中，黑墨墨地散步，只偶然迎面遇見一盞煤氣燈，而他卻忽然高興起來。

「孩子們呢？你有幾個孩子？」我問。

「你不是都見過了嗎？」

「嗯，『外面』沒有孩子？」我問。

他搖搖頭，「沒有。」

「他們為什麼都住香港？」我懷疑地問。

「聰慧與聰恕並不住在香港。只我太太住香港，不過因為全世界以香港最舒服最方便。」

「對。」我說。

「你的小腦袋在想什麼？」他問我。

我們在人工小湖對面的長凳坐下。

「我在想，為什麼你在香港不出名。」我很困惑。

「人為什麼要出名？」他笑著反問，「你喜歡出名？喜歡被大堆人圍著簽名？你喜歡那樣？你喜歡高價投一個車牌，讓全香港人知道？你喜歡參加慈善晚會，與諸名流拍照上報？如果是你喜歡，喜寶，我不怪你，你是小女孩，各人的趣味不同，我不大做這一套。」

「你做什麼？」

「我賺錢。」

「賺什麼錢？」我問。

「什麼錢都賺，只要是錢。」

「我記得你是念牛津的。而且你爹剩了錢給你。嘿……我有無懈可擊的記性。」

「我相信。」他摟一摟我。

「除了賺錢還做什麼？」我問，「與女人在公園中散步？」

「與你在公園中散步。」他拾起一塊小石子，投向湖面，小石子一直滑出去，滑得好遠，湖面早已結上了冰。

「這湖上在春季有鴨子。鴨子都飛走了。」我說。

「遷移，候鳥遷移。」勖存姿說。

「我不認為如此。」我說，「這些鴨子不再懂得飛行，牠們已太馴服。」

他又看著我，他問：「你怎麼可以在清晨臉都不洗就這麼漂亮？」

這是第三次他讚我漂亮。

「你有很多女人？」我問，聰慧提過他的女人們。

「不。我自己也覺得稀奇，我並沒有很多的女人。」

「為什麼？」

「你不覺得女人個個都差不多？」他反問。

我覺得乏味，也許他見得太多。但是丹尼斯阮說我是突出的。但丹尼斯阮只是個孩子，他懂什麼，他的話怎可相信。

「你也有過情婦。」我說。

「那自然，」他答，「回去吧。」他站起來。

我陪他走回去。小路上低窪處的積水都凝成了薄冰。（如履薄冰。）我一腳踏碎冰片，發出「卡嚓」輕微的一聲。像一顆心碎掉破裂，除卻天邊月，沒人知。

我抬高頭，月亮還沒有下去呢，天空很高，沒有星。

「明天要上課？」勖存姿問。

「要。」

他忽然憐愛地說：「害你起不了床。」

「起得，」我說，「一定起得了。」

他猶疑片刻。「我想住幾天。」

我腳步一停頓，隨即馬上安定下來。「你要我請假嗎？」

「也不必，今天已是星期四，我不想妨礙你的功課。週末陪我去巴黎好了。」

「機票買好了嗎，抑或坐六座位？」我問。

「我們坐客機。」他微笑。

「為什麼？」我失望地問，他不答。

回到屋子，他在客房休息。辛普森的表情一點兒痕跡都沒有。英國人日常生活都像阿嘉泰姬斯蒂的小說，他媽的懸疑性特強，受不了。為什麼他們不能像中國人，一切拍檯拍櫈說個清楚？

我淋熱水浴，換好衣服去上課。勖存姿在客房已睡熟了。我對辛普森說，有要事到聖三一院去找我。

到課室才覺得疲倦，雙肩酸軟，眼皮抬不起來，未老先衰。瞧我這樣兒。早兩年跟著唐人餐館那班人去看武俠午夜場，完了還消夜，還一點兒事都沒有，如今少睡三兩個小時，呵欠頻頻，掩住臉，簡直像毒癮發作的款式。

我只想鑽回被窩去睡，好好睡。

可是今夜勖存姿說不定又不知要如何磨折我。也許他要到阿爾卑斯山麓去露營，我的天。

我把頭靠在椅背上，又打一個呵欠。

有人把手按在我肩上。我嚇一跳，轉頭──

「丹尼斯。」我睜大眼。

丹尼斯阮。

他吻我的臉、我的脖子。「我找到你了。」

我說道：「坐下來，這是課室。」

「我找到你了。」他狂喜，「你姓姜，你叫小寶。」

「喜寶。」我改正他。

「我找到你了。」老天。

我拿起筆記。「我們出去說話。」

在課室外我說：「你是怎麼找到我的？」

「我雇『哥倫布探長』找的。」他抱緊我，「你可不叫咪咪。」

我的頭被他箍得不能動彈，我說：「我以為你雇了『光頭可傑』。」

「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咱們是同學？」他問。

「為什麼要告訴你，」我不悅，「你這個人真是一點兒情趣也沒有，完了就是完了，哪來這麼多麻煩。」

「我想再見到你，怎麼，你不想再見我？」

「不。」我往前走。

「別生氣，我知道你嚇了一跳，但是我不能忘記你。」

「還有這種事！」我自鼻中哼了一聲。

「我不能忘記你的胸脯，你有極美的──」

我大喝一聲，「住嘴！光天白日之下，請你放尊重些。」

「對不起對不起，請你原諒，但小寶，週末我們可以見面嗎？週末我們去喝酒。」丹尼斯阮說。

「週末我去巴黎。」我一直向前走。午膳時間，我要回家見勖存姿，因為他是我的老闆。

「告訴我你是否很有錢？」他用手擦擦鼻子，「你手上那隻戒指是真的？」

「你為什麼不能piss off？」

「你別這樣好不好？」他說，「週末去巴黎，下禮拜總有空吧？」

「我沒有空閒。」我說，「我的男朋友在此地。」

「我才不相信。」他很調皮地跟我後面一蹦一跳的。

「當心我把你推下康河。」我詛咒他，「浸死你。」

「做我的女朋友。」他拉著我手。

「你再不走，我叫警察。」

我已經走到停車場，上車開動車子，把他拋在那裡。倒後鏡裡的丹尼斯阮越縮越小，我不怕他，但被他找到，終究是個麻煩。

──他到底是怎麼找到我的？

劍橋是個小埠，但不會小得三天之內就可以把一個女人找出來。我知道，這裡的中國女人少。

中午勖存姿在後園料理玫瑰花。居然有很好的陽光，但還是冷得足以使皮膚發紫，我把雙手藏在腋下，看著他精神百倍地掘動泥土。

他見到我問：「下午沒課？」

「有。」我說，「尚有三節課。」

「回來吃飯？」他問。

「回來看你。」

他抬起頭。「進屋子去吧。」他說。

我們坐下來吃簡單而美味的食物。這個廚師的手藝實在不錯，勖存姿很講究吃，他喜歡美味但不花巧、基本實惠的食物，西式多於中式。

「你懂得烹飪？」他問我。

我點頭。「自然。煮得很好。」

「會嗎？」他不置信。

我笑，不說話。

「下午我有事到朋友家去，晚上仍陪我吃飯？」他像在徵求我同意，其實曉得答案永遠會「是」。

我點點頭。「自然。」

「沒約會？」他半真半假地問。

「有約會我也會推掉。」我面不改容。

他也笑。

我們說話像打仗，百上加斤，要多累就多累。

下午三點就完課了。我匆匆回到家，開始為勖存姿做晚餐。不知為什麼，我倒並不至於這麼急要討好他，不過我想他曉得我會做家務。

做了四道菜：海鮮牛油果，紅酒燒牛肉，一個很好的沙拉，甜品是香橙蘇芙喱。

花足我整整三小時，但是我居然很愉快，辛普森陪著我忙，奔進奔出地幫手。她很詫異，她一直沒想到我會有興趣做這樣的事情。

勖存姿回來的時候我剛來得及把身上的油膩洗掉。他在樓下喚我：「小寶！小寶！」

我奔下來，「來了。」

私底下，我祈望過一千次一萬次，我的父親每日下班回家，會這樣地叫我。長大以後，又希望得到好的歸宿，丈夫每日回家會這麼喚我。

一直等到今天。雖然勖存姿既不是丈夫又不是父親，到底有總比沒有好，管他歸進哪一類。

而一個女人畢生可以依靠的，也不過只是她父親與丈夫。

我重重地嘆口氣，我兩者都欠缺。

辛普森幫他脫大衣。

「下雪嗎？」我瞧瞧窗外，「晴天比雪天更凍。」

「春天很快就要來了。」勖存姿笑，「看我為你買了什麼。」他取出一隻盒子。

又是首飾。我說：「我已經有這隻戒指。」

他笑。「真虧你天天戴著這隻麻將牌，我沒有見過更傖俗的東西，虧你是個大學生。」

我的臉漲紅。勖存姿的這兩句「虧你」把我說得抬不起頭來。

我接過他手中的盒子。我說：「我等一會兒才看。」

「怎麼？」他笑，「被我說得動氣了？」

「我怎麼敢動氣？」我只好打開盒子。

是一條美麗細緻的項鏈。「古董？」我問，「真美！像維多利亞時代的。」

「你應該戴這種，」勖說，「秀氣玲瓏。」

「是，老爺。」我說，「謝謝老爺。」

「別調皮了。我肚子餓，咱們吃飯吧。」他拍拍我肩膀。

我們坐下來。勖存姿對頭盤沒有意見，稱讚牛肉香，他喜歡沙拉夠脆。上甜品時，我到廚房去，親自等蘇芙喱從烤箱出來，然後置碟子上捧出去。

他歡呼：「香橙蘇芙喱。」他連忙吃。

然後他懷疑地把匙羹放下來。「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吃蘇芙喱？」

我並不知道。我做蘇芙喱是因為這個甜品最難做。

勖存姿吃數口又說：「我們廚師並不擅長做這個。」

「他不擅長我擅長。」我說。

「你──？」

我從沒見他那麼驚異過，我的意思是，勖存姿是那種泰山崩於前而不動聲色的人。

「你。」他大笑。「好！好。」

我白他一眼，「吃完了再笑好不好？」

「謝謝你。這頓飯很簡單，」他住了笑，「但我真的吃得極開心。」

我看著他。

「讓我抱你一下。」他說，「過來。」

我站起來走過去，他抱一抱我。我指指臉頰：「這裡。」我說。他輕吻我的臉，我吻他唇，他很生硬。我很想笑。如果有觀眾，一定會以為是少女圖姦中年男人，但是他很快就恢復自然，把我抱得很緊很緊。我再一次地詫異，我輕聲笑道：「你把我擠爆了。」

他放開我。

我把他的手臂放在我腰上。

他說：「年輕的女士，你作風至為不道德。」

我蹲在沙發上笑。

我們還是啥也沒做。我攏攏頭髮。

我說：「我知道，你在吊我胃口。」

勖存姿也大笑。

我把那條項鏈繫上，他幫我扣好。我用手摸一摸。「謝謝你。」我說。

「早點睡吧。」他說，「我要處理文件。」

「你去過倫敦了？」我問。

「嗯。」他答。

我上樓，坐在床沿看手上的戒指，不禁笑出來，勖存姿形容得真妙。麻將牌，可不就像麻將牌，我脫下來拋進抽屜。因為我沒有見過世面。我想：因為我暴發，因為我不懂得選優雅的東西。沒關係，我躺在床上，手臂枕在頭下。慢慢便學會了，只要勖存姿肯支持我，三五年之後，我會比一個公主更像一個公主。

我閉上眼睛，我疲倦，目前我要睡一覺。

明天我要去找好的法文與德文老師，請到家來私人授課，明天……

我和衣睡著了。

第五章

……一定是清晨，因為我聽見鳥鳴。

睜開眼睛，果然天已經亮了，身上的牛仔褲縛得我透不過氣來。天，我竟動也沒動過，直睡了一夜。我連忙把長褲脫掉，看看鐘，才八點，還可以再睡一覺。

身後的聲音說：「真服了你，這樣子可以睡得著。到底是小孩子。」笑。

是勖存姿，我轉過去。「你最鬼祟了，永遠這樣神出鬼沒。」

他走過來。「我不相信你真的睡得熟，穿著這種鐵板褲能上床？」

「你幾時做完文件的？」我問。

「不久之前。上來看你睡得可好。」

「我睡得很好，謝謝你。」我白他一眼，「沒被你嚇死真是運氣。」

他笑說：「真兇，像一種小動物，張牙舞爪的──」

「關在籠子裡。」我接下去。

「你有這種感覺？」他問。

「過來。」我說。

「你說什麼？」他一怔。

「我說過來。」我沒好氣，「我不是要非禮你，勖先生，你的羊毛衫的鈕扣全扣錯了。我現在想幫你扣好。」

他依言走過來。這可是他生平第一次聽命於人吧。

我為他解開鈕子，還沒有扣第一粒，事情就發生了。

也該發生了，倒在床上的時候我想。已經等了半年。很少男人有這樣的耐心，這麼不在乎。

我並不想詳加解釋與形容。

第二天他開車送我到聖三一。

下車時候我吻一下他的臉。我問：「你還不走吧？」

「明天我們去巴黎。」他說，「已經講好的。」

我點點頭，他把車子駛走。

迎面走來丹尼斯阮。這麼大的校舍，他偏偏永遠會在我面前出現。

「那是你的男朋友？」他諷刺地問，「那個就是？他是個風燭殘年的老頭子。」

我一逕向課室直走去，不理睬他。

他拖住我。「別假裝不認得我。」

我轉過頭，正想狠狠地責罵他，他的面色卻令我怵然而驚，不忍再出聲，他看上去真有點兒憔悴，原本笑彎彎的眼睛現在很空洞。

「你怎麼了？」我問。心中想，另外一個勖聰恕，這干男孩子平常在女孩群中奔馳得所向無敵，忽然之間碰到一個對手，個個被擊垮下來。

「我很不好受。」

「你沒刮鬍子？」我問道，「看上去像個醉漢。」

「我想念你。」他固執地說。

「丹尼斯，到倫敦去找一找，像我這樣的女人有六萬個。」

「我只想念你。」他還是老話一句。

我笑問：「我現在去上課，你要不要轉系？法科教授會歡迎你，反正你精拉丁文。」

「下課我在飯堂等你。」丹尼斯阮說，「除非你連喫茶點時間也被人約走了。」丹尼斯阮轉身走。

我大聲嚷：「明天我要去巴黎，你別浪費時間。」

他不睬我，高大的身形背著我走遠。

他是個漂亮的男孩子，強壯的手臂，瘦小腰身，美麗的體形，溫暖的身體，一寸寸都是青春。我怎能告訴他，我只想緊緊地擁抱他，靠在他身邊，走遍劍橋，聽他說笑話……

但是勖存姿在這裡。勖存姿對我太重要。我知道丹尼斯會說最好的笑話給我聽，但我肚子餓的時候，我十分懷疑笑話是否可以填飽我的胃。好的，我知道丹尼斯可愛，除此之外，尚有什麼？

一個月、兩個月、三個月吧，我會對他的一切厭倦，不值得冒險，連考慮的餘地都不必留下。

我對丹尼斯阮甚至不必像對韓國泰。丹尼斯是零。

我專心地做完上午的功課到飯堂坐下，丹尼斯阮走過來。他穿著緊窄的牛仔褲，大T恤。真漂亮。

我看他一眼，低下頭喝紅茶。

他說：「我有個朋友認識你。」

「誰？」我冷淡地問。

丹尼斯坐在我對面。「他說跟你很熟，他叫宋家明。」

我的血凝住，手拿著紅茶杯，可不知怎麼辦才好。

「他在什麼地方？」我聲音中帶一絲惶恐。

「你真認識他？」丹尼斯詫異問。

「是。」我答，「世界真細小。」我喃喃地說道。

「他一會兒來看我，他說有話跟你講。」

我已經鎮靜下來，處之泰然，我說：「當然他有話要說。」我可以猜得他要說的是什麼。我的胃像壓著一大堆鉛般。誰說這碗飯好吃，全打背脊骨裡落。

「你怎麼認識他的？」我問。

「我與他妹妹約會一個時期。」阮說。

再明白沒有了，我點點頭。

「你告訴宋家明什麼？說我什麼來著？」我問道。

「我對他說我認識了你，愛上了你。」丹尼斯說。

我知道，全世界的人都想毀了我。我低下頭嘆口氣。

我問：「我在你宿舍過夜的事，你也說了？」

「說了。我說我從來不曉得東方女郎也有這麼好的胸脯。」丹尼斯天真地說，「我愛上了你。」

我呆呆地注視著面前的茶杯，我將怎麼辦？解釋？推卸？還是聽其自然？

我把頭枕在手臂上面，不出聲。

丹尼斯毫不知情，他問：「你怎麼了？你看上去不大舒服，為什麼？」

我輕聲說：「丹尼斯，你剛才見過我的男朋友，你知道他是誰？」

「誰？一個骯髒有錢的老頭子。」丹尼斯氣憤地說。

「但卻是你好友宋家明的岳父，丹尼斯。」我用手掩住臉。

丹尼斯至為震驚，他站起來，推翻桌前的茶杯。

他嚷：「對不起，我真的對不起，我可不曉得，我真的不曉得。」

我嘆口氣，看他一眼。「我原諒你，因為你所做的，你並不知道。」我站起來，「我很疲倦，下午不想上課。」

「我替你解釋，一切是我造的謠言，好不好？」他拉住我苦苦哀求，「我真的不知道。」

「丹尼斯，沒關係，你聽我說，真的沒關係──」真是啼笑皆非，我還得安慰他，太難了。

「我做了什麼？」他幾乎要哭起來，「我做了什麼？」

我看到宋家明走進飯堂，連忙按住丹尼斯：「噤聲！別響，他來了，鎮靜一點兒，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。」

丹尼斯只好坐下來。

宋家明仍然風度翩翩，溫文儒雅，叫人心折。

他禮貌地向我點點頭，「姜小姐，你好。」

叫「姜小姐」是最最好的招呼。不然他還能叫我什麼？

「世界真小。」我微笑地說。微笑自然有點僵硬。

「是，我與丹尼斯認識長久。」我也微笑。「你見過勖先生了？」我問。

「尚沒有。」宋家明說。

「勖先生與我明日一起去巴黎。」我補一句，「如果沒有變化的話。」

「變化？為什麼會有變化？」宋家明作其不解狀。

我看著他。「譬如說，有人說了些對我不利的話。」

「不利的話？你有什麼把柄在什麼人的手中嗎？」他笑問，一邊凝視我。

「不是把柄，是事實。」我說。

「你以為還有什麼事實是勖先生所不知道的？」他問我。

我真的呆住了。

「姜小姐，如果你認為有事能瞞得住勖先生，而尚要旁人多嘴的話，姜小姐，我對你的估計太高，而你對勖先生的估計太低了。」

我震驚得無以復加，臉色突變，無法克服自己的恐懼。勖存姿到底是個怎樣的人？他到底派了多少人監視我？

宋家明說：「我過來探望丹尼斯，沒想到碰到你。」

「見到你很好，宋先生，謝謝你。」我說得很僵。

他點點頭。

丹尼斯在一旁又急又難受，插不上嘴。

「我只是可憐我自己。」我輕聲說完，站起來走開。

我捧著書在游離狀態中離開飯堂，把贊臣希利開回家。這是我的家？我有看過屋契嗎？沒有。我到底有什麼？我把抽屜裡所有的英鎊放進一隻大紙袋裡去，帶著那枚鑽戒，開車到最近的銀行去存好，用我本人的名字開一個戶口。彷彿安了心。

我有些什麼？一萬三千鎊現款與一枚戒指。

晚上勖存姿回來，臉上一點異跡都沒有。他吻我前額，我陪他吃飯，食不下嚥。明天還去巴黎？

終於我放下銀匙，我說：「你知道一切？」

他抬起頭。「什麼一切？」有點兒詫異。

「我的一切？過去，目前，未來。」

「知道一點兒。」他說，聲音很冷淡。

「我今天看到宋家明。」

「這我知道。」他微笑，他什麼都知道。

我把桌子一掀，桌上所有的杯碟餐具全部摔在地上，剛巧飯廳沒有舖地毯，玻璃瓷器碰在細柚木地板上撞得粉碎。小片濺我手上，開始流血。我只覺得憤怒，我吼叫：「你買下我，我是你的玩物，我只希望你像孩子玩娃娃般對我待我，已心滿意足，讓我提醒你，勖先生，我只比令千金大兩歲，她是人，我也是人，我希望你不要像貓玩老鼠式地作弄我，謝謝你。」我轉身，一腳踢開酒瓶，頭也不回地走出飯廳。

我走上樓，扭開水龍頭，沖掉手上的血，我從來沒覺得這麼倒霉過，我想我不適合幹這行，我還是馬上退出的好，這樣子作賤做一輩子，我不習慣。

血自裂縫汩汩地流出來，我並不痛，有點兒事不關己地看著血染紅洗臉盆。我用毛巾包好手指。快，我要走得快，迅速想出應付的辦法。

勖存姿敲敲房門，「我可否進來？」

我大力拉開門，「別假裝做戲了！這是你買下的屋子，你買下的女人，你買下的一切！我痛恨你這種人，你放心，我馬上搬出去，從現在開始，我不沾姓勖的半點兒關係。」

「你的手流血流得很厲害，不要看醫生？」他完全話不對題。

「辛普森。」我狂叫，大力按喚人鈴。

辛普森走進來，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。

「替我叫一輛街車！去。」我呼喝著。

勖存姿說：「辛普森太太，你先退出去。」

「是，先生。」辛普森太太馬上退出去。

「站住。」我喝道。

勖存姿馬上說：「我付她薪水，是我叫她走的。」

「好得很，你狠，我步行走，再見。」我衝出一步。

他拉住我。

「拿開你那隻骯髒的手。」我厭憎地說。

「下一句你要責罵我是隻豬了。」他還是很溫和，「坐下來。」

「我為什麼要坐下來？」我反問。

「因為你現在『惱羞成怒』，下不了台。在氣頭上說的話，做的事，永遠不可以作準。」

我瞪著他。

「你會後悔的，所以，坐下來。」

我坐在床沿，白色的床罩上染著紫薑色的血。

「你還年輕，沉不住氣。」他說，「救傷盒子在哪裡？」他走進浴室，取出紗布藥棉。「把你的手給我。」

我把手遞出去。

「割得很深。」他毫不動容地說，「最好縫一二針，可是我們有白藥。中國人走到哪裡還是中國人，帶著土方藥粉。」

我什麼也不說。

我永遠在明，他永遠在暗，我跟他一天，一天在他掌握之中。與丹尼斯偷情唯一的樂趣就只因為勖存姿不知道。現在他已經知道，一切變得無謂之至。我下不了台，故此索性發場脾氣，現在上了更高的台，更下不來。

「是的。」他說，「我什麼都知道。那是個富有魅力的年輕男孩，配你是毫不羞愧的，而且他很喜歡你。以前你有很多這種男朋友，以後你也會有很多這種男朋友。我並不妒忌。我也懂得年輕男人的雙臂堅強有力，是我知道，但我不生氣。你不過是女孩子。」

他包紮好我的手。

「我倒並不是那麼顛倒於你的肉體──別誤會我，你有極好的身材與皮膚，但女人們的身體容易得到，我希望將來你或許可以愛我一點點，不要恨我。」

我茫然說：「我並不恨你。」

「當然你恨我。你恨我，你也恨自己。一切為了錢，你覺得骯髒，你替自己不值，你常拿聰慧出來比較，你恨命運，你恨得太多，因為你美麗聰明向上，但是你沒有機會，你出賣青春換取我給你的機會，但你的智慧不能容忍我給你的恥辱。於是你恨這個世界。」

勖存姿嘆口氣。

我別轉面孔。

「我會離開英國一個時期。」他說。

我冷笑。「離開英國？你即使到西伯利亞，也還清楚我的一舉一動。」在他的遺囑上出現？我不幹了，我沒這份天才！

他轉身對我說：「讓我提醒你一件事，我有這個權利，我們簽好合同，你是我的人。我的容忍度不是不大，但你要明白，你已經得到你所需要的一切，你也應該付出點代價吧？誰叫你的父親不叫勖存姿？」

我聽著這些話，連血帶淚一起往肚裡吞。

「我知道你的訊息了，」我說，「如果你要辭退我的話，請早兩個月通知。」

「我會的。」他拉開門，再轉過頭來，「是不是我要求太過分？我只希望你喜歡我一點點。」我睜大眼睛看著他。

他嘆口氣，離開我的屋子。

我喚來醫生看我的傷口，然後服安眠藥睡覺。明天又是另外一天，史嘉勒奧哈拉說的。

我做一個美麗的夢。在教堂舉行白色婚禮。我穿白色緞子的西裝小禮服，白色小小緞帽，新鮮玫瑰花圈著帽頂，白色面綢。

但是電話鈴響了又響，響了又響，把我驚醒。

後來發覺是樓下客廳與我房中的電話同時響個不停。

沒隔一會兒，樓下的電話辛普森接到了。樓上的鈴聲停止。辛普森氣急敗壞地跑上來。

「姜小姐！姜小姐。」

「什麼事。」

「勖先生。他被送去薩森醫院，他示意要見你──」

我跳起來。

「哪裡？」我拉開門，「哪裡？怎麼會的？」

「醫院打電話來，勖先生的心臟病發作──」

「什麼醫院？」我扯住她雙肩問。

「薩森──」

我早已披上大衣，搶過車匙，赤足狂奔下樓，我駛快車往醫院，腦中只有一個念頭，是我氣的，他是我氣的。

我把車子鏟上草地停好，奔進急救室，我抓住一名護士，喘著氣。「CC YUNG 心臟病人。」

他們彷彿在等我，馬上把我帶到病房。

勖存姿躺在白色的床上。

我走過去，我問醫生。「他死了？他死了？」

「沒有。」醫生們的聲音永遠如此鎮靜，「危險。你不能嘈吵，他要見你──你就是姜小姐？他暫時不能說話，你可以走過去坐在那張椅上，我們給你五分鐘。」

我緩緩走過去坐下。

勖存姿鼻子與嘴都插著細管，全通向一座座的儀器。

他的頭微微一側，看到我，想說話，但沒有可能。

護士說：「他要拉你的手。」她把我的手放在他手上。

忽然之間我再也忍不住我的眼淚，我開始飲泣，然後號啕大哭，醫生連忙把我拉出病房。

「吩咐過你，叫你噤聲。」

我跪在地上哭。「他會死嗎，他會死嗎？」

護士把我攔住。「他不會死的，他已度過危險期，你鎮靜點好不好？」

另外一個醫生說：「著她回去，病人不能受任何刺激。」

宋家明！忽然我想到宋家明，我奔出醫院，開車往達爾文學院找丹尼斯阮，他應當知道宋家明在什麼地方。

我衣冠不整地跑到人家男生宿舍去敲門，阮出來看見我，馬上說：「你來這裡幹什麼？家明到你家去了。」

「他得到了消息？」我氣急敗壞地問。

「他到你家去了，你看你這樣子，你已經凍僵掉，讓我開車送你回家。快。」

我的嘴唇在顫抖，我點頭，我實在沒有能力再把車子開回去。

丹尼斯嘆口氣，他上了我的贊臣希利，一邊喃喃說：「明天校方就會查詢幹嗎草地與水仙花全被鏟掉，如果你從左邊進來，連玫瑰園也一起完蛋，那豈不是更好？」

我只是渾身發抖，說不出話來。

「你看你，手腳流血，臉上一團糟。」

他開車也飛快，一下子回到家。

宋家明聽到引擎的聲音來開門，一把摟住我。

「靜下來。」他低聲命令我。

我只想抓住一些東西，將溺的人只要抓住一些東西。

「別怕，他不會死的。這次不會。」宋家明溫柔地說。

我們三人進屋子，阮關上大門。

辛普森太太遞上熱開水，宋家明餵我喝下去。

「上樓去換好衣裳，去。」宋命令我。

「不……」

「上去，我陪你上去。」宋家明的語氣肯定堅決。

我瞪著宋家明。「不……」

「他的身體一向不好，這種情形已發生過一次，別懼怕。上樓去，讓辛普森太太替你搽洗傷口。」

我拉住宋的衣角，半晌我問：「為什麼？為什麼你對我這麼好？」

他側轉頭去。

丹尼斯說：「我在這裡等，有什麼事叫我一聲。」

辛普森太太替我放好一大浴缸的熱水，把我泡下去。宋家明坐在我床上。

他說：「像殺豬。」他還是幽默，「古時殺豬就得用那麼大缸熱水。要不就像生孩子。我總不明白為什麼生孩子要煲熱水。」

我在淌淚。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，但眼淚完全不受控制地淌下來。

辛普森太太替我擦乾身子，敷藥。

我如木人一般，還只是流淚。我一生之中沒有任何事再令我更傷心如今次。

我覺得罪孽深重，對不起勖家的人。

穿好衣裳，自浴間走出來，辛普森太太替我穿衣服，束起頭髮。

宋家明嘆口氣。他用很輕的聲音說：「真想不到。勖老先生愛上了你，而你也愛上了他。」

「什麼？」我問。

他歎一口氣，不響。

「什麼？」我再問。

宋家明說：「醫院也有通知我，但是醫生說他只想見你，我趕來接你，辛普森太太說你已經走了。」

「你有沒有看到他？」我問。

「他沒有說要見我。」宋家明答，「他只說他要見你。」

「他沒事吧？」我問。

「我們明早再去看他。」宋答，「不會有事的。」

我們下樓，與丹尼斯三個人坐在客廳，直到天亮。

天亮我們到醫院去，丹尼斯回宿舍。家明坐在門口，只有我一人進病房。

勖存姿身上的管子已經減少很多，護士嚴重警告我：「你別驚動他。」

我點點頭。

我蹲在他身邊，維持最接近的距離，握住他的手。

他張開眼睛，看到是我，微微點頭，又閉上眼睛，嘴巴動了一動，想說些什麼，我把耳朵趨在他嘴邊。

「我老了。」他說。

我拚命地搖頭，也不知道想否認些什麼，臉埋在他手中。

「你可以回去了，好好地睡覺，好好地唸書。」

我說：「是。」

「我出院來看你，你不必再來看我，沒去成巴黎……」

我點頭，又搖頭。

護士過來，輕聲對我說：「不要說太多話。」

我拉住勖存姿的手，吻一吻。「我走了。」我說。

他閉著眼睛點點頭。

我走出病房。

家明與我並排走出醫院。「他有沒有要見我？」他問。

我搖頭，輕飄飄地跟在他身後走。

「有沒有要見聰慧聰恕？」家明又問。

「沒有。」我說。

「醫生說他很快會出院。」家明說。

「我不知道他有心臟病。」我說。

家明停了停，然後說：「請恕我無禮，姜小姐，其實關於勖存姿，你什麼也不知道。」

「是的，你說得對。」

「他很有錢。」宋家明開始說，「你知道的，是不是？其餘的我們也不懂得太多。」

我聽著。

「他的生意在蘇黎世，常去比利時，我懷疑他做鑽石，但他也做黃金，有造船也有銀號。他跟全世界的名人都熟，很有勢力。他最漂亮的公寓在巴黎福克大道──住蒙納哥的嘉麗斯王妃隔鄰。」

我慢慢地走著，家明一直不離不即陪我。

「我只知道他有兩個女兒一個兒子。聰恕始終是他的心事。聰恕太不爭氣，問題是他根本不用爭氣。」家明說下去，「勖存姿起碼大半年住在蘇黎世，他到英國來不外是為了看你。」

我一句話說不出。

「他佔有欲非常強，出手很大方。我實在佩服他。」

我問：「他可喜歡你？」

家明苦笑。「像他那種人，要贏得他的歡心是很難的。」

我說道：「……世上有錢的人與窮人一般的多。」

「是。」家明說，「但像他有那麼多的錢……那麼多……你也許不知道，他在蘇格蘭買下一座堡壘──」

「蘇格蘭？」我喃喃地問。

「為你。」家明說，「勖存姿令我辦這件事。我問他為什麼是蘇格蘭。西班牙的天氣更明媚，堡壘更多更便宜。但是他說：『喜寶鍾意蘇格蘭』。」

我呆呆地問，「一整幢堡壘？」麥克佩斯的堡壘。

「七十個房間。」宋家明苦笑，「十四畝花園，正在裝修。打開電動鐵閘，車子還要駛十分鐘才到大門。」

「但是……」

「他比你想像中更有錢吧？」家明問。

我們沒有乘車，一路走回家去。

勖存姿出院後並沒有再來探我。他飛到蘇黎世去了。我一個人在劍橋乖了很久很久。我欠他。我真的欠他。

丹尼斯阮不敢來找我，他這一段事算告完結。宋家明挾著他一貫的風度做人，並沒有提到我與阮的那件事。宋恐怕已知道我在勖存姿心目中的地位，他不敢得罪我──也不見得，不知在什麼時候，他已經很明顯地原諒了我。

現在恨我的是聰慧。

我設法把成績表，家課分數，系主任的讚美信全部寄往勖存姿在蘇黎世的公司去。我們之間好像真的產生了感情。

他寫信給我，親筆，不是女秘書的速寫打字。

我也寫信給他，很長很長的，我把信當作一切感情上的發洩與寄託，這時我與老媽完全失去聯絡，越是疏遠，越提不起勁來傾訴。

她能幫我做什麼呢？我把煩惱告訴她，於事有何補？不如告訴勖存姿。他像我的上帝。如果我說：「……在雜誌上看到勞斯『卡麥克』的廣告……」他下一封信會答：「你開卡麥克不適合，但我會置一輛……」我一切的禱告都得到回覆。他有權、有勢、有力，而且最主要的是，他願意，命運令我遇見了他。

我跟家明成了朋友，他留在倫敦，接管了勖存姿一間運輸公司，我們見面機會很多。

宋家明有時候問我私人的問題，像：「勖存姿怎麼匯錢給你？」

我老實地說：「在圖書室有一隻不鎖的抽屜，裡面的鈔票永遠是滿的，我用掉多少，有人放多少進去，神出鬼沒，我一直沒問是誰做的。」

「豈不是像聚寶盆？」他笑。

我也笑。

「女人，時價每天不同。」宋家明說，「前數天我在『夏惠』吃飯，碰到台北新加坡舞廳的一個舞女，她前來跟我搭肩膀說話：『……跟老公來的，旅行。』我問，『結了婚嗎？』她笑：『等註冊。』來不及地補一句，『在香港我住淺水灣。』你瞧，女人多有辦法。當然勖存姿不會看上這種庸脂俗粉……」他看著我。

我卻問他：「你怎麼會到新加坡舞廳去的？」

「你開玩笑？到過台北的人誰沒去過新加坡？你知道新加坡舞廳有多少個小姐？兩千名。」宋家明又笑。

我說道：「你不像是那種男人。」

宋家明說：「姜小姐，男人只分兩種：有錢與沒錢，誰都一樣。」

「女人呢？」我問。

「女人分很多種。」他答。

「我是哪一種？聰慧是哪一種？」我又問。

「你很特別。」宋家明說，「難以預測。你實在值得勖存姿所花的心血。」

「真的？你不是故意討好我？」

他笑著哼一聲。「如果我有能力，如果我不是這麼自愛，我會與勖存姿爭你。」

我微笑。「你們這麼做，不是為我，而是為了與勖存姿爭鋒頭。」

「不見得。但我必須承認，沒有勖存姿琢磨你，你不會是今日的姜喜寶。」

我說：「擠在公路車站上半小時，再美的美女也變得塵滿面，髮如霜。當日你見到的姜喜寶，與今日的姜喜寶自然完全不同，今日我已被勖存姿蓄養大半年，怎麼還會跟以前一樣？」

「你說得很是。」他點點頭。

「聰慧呢，宋先生？」我始終叫宋先生，而他叫我「姜小姐」。

「聰慧？」他微笑，「你知道有種嬰兒，生下來沒大腦，在他們腦後打燈光，光線自他們的瞳孔通過直射出來。現在人們捧這種缺乏腦子的女郎為『黃金女郎』，聰慧是其中之一。」

我至為震驚，我凝視宋家明。「你的意思是──你並不愛聰慧？」

他改變題目。「愛？什麼是愛？」他問我。

我老實答：「我不知道。」

「你應該知道。」家明說。

「不，我不知道。」我說。

「勖存姿愛你。」

「他？」我笑，「宋先生，你太過分了。」

「如果一個人臨死時想見的是你，那麼他是愛你的。」宋家明提醒我。

「但為什麼？」我非常懷疑。

「我不知道。人夾人緣，你們有緣分，他今年六十五歲，你才二十一。」他聳聳肩。

「他六十五歲了？」我問。

「你沒有看見他那部『丹姆拉』的車牌？CCY65──勖存姿65。至少六十五歲，那輛車是他六十五歲那年買的。」

我把面孔轉向另外一面。

「你現在仍是為了他的錢？」宋問。

我不答。我已經夠有錢。要離開他現在我可以馬上走。但還有誰會來聽我的傾訴？誰有興趣再讀我長信中瑣碎的事情？他的確已經年老。但他永遠站在我的身後，當我最需要他的時候，他在那裡。

年輕人。

他們的應允如水一般在嘴裡流出來，大至婚姻、前途、愛情。小至禮物、信件、電話、約會。說過就忘記，一切都是謊言，謊言疊上謊言，連他們自己的腦袋都天花亂墜起來，像看萬花筒一般，轉完又轉，彩色繽紛的圖案，實則不過是小鏡子裡碎玻璃湊成的圖案──我看得太多，聽得太多，等得太久。一次一次的失望。

我想起我這二十一年的生命──沒有一件真事。

只有勖存姿。

不是為了他的錢。在他這次進醫院之後，不再是為他的錢。在銀行的現款已夠我念完劍橋，現在不光是為他的錢，他是世上唯一愛護我的人。

別問我什麼是愛，我不知道，勖存姿這樣子無限的給予，應是愛的一部分。

宋家明搖搖頭。「你不知道人的本性，人喜歡表演。你是一個最好的觀眾。你甚至懂得挑選堡壘。他的錢花出去，總不能花得冤枉。」他微笑，「你的鑒賞力滿足他。」

我說：「說不定他會送我一套梵高的畫，不多不少，十來幅，就那樣隨意地掛在圖書室裡。」

「姜小姐，你的胃口很大。」

「劍橋市大蒜漲價，我要負責，我口氣比胃口更大。」我微笑。

我們幾乎是像兄妹般地聊天。漸漸我也覺得不妥當，漸漸我也覺得不安，我們說得太多，見面次數太頻。甚至當我在法庭見習時，他都會忽然出現來看我，坐在那裡，只是為看我。

他不提到聰慧，也不提到聰恕。我故意問：「你那黃金女郎如何？」

「在那梭曬太陽，她一生中最大的難題是（一）曬太陽以便全年有金棕色美麗的皮膚？抑或（二）不曬太陽，免得紫外光促進雀斑與皺紋早熟。」

「別這麼諷刺。」我忍不住說。

「你也知道聰慧，」他問，「你說我有沒有過分？」

「她只是……」我惆悵而嚮往，「不成熟，但她的本性是那麼可愛。」

宋家明笑笑，把雙手插在褲袋中。他穿著法蘭絨西裝，同料子褲子，腰頭打褶，用一條細細黑色鱷魚皮帶。白色維也納襯衫，灰色絲領帶──溫莎結，加一件手織的白色絨線背心。

我問：「誰替你選的衣服？」

他奇道：「怎麼忽然問起這種問題來？」

「你穿得實在好。」

「我只穿三種顏色。」他說，「這叫好？」

我笑。「我只穿一個顏色哩。」

「是的，去年夏天，當我每次看見你，我都想：『這女孩子只穿白色。』」家明說。

「謝謝，」我說，「我不知道你注意我。」

「每個人都注意到你。聰慧實在不應把你帶回來。」

我笑，「像『咆哮山莊』中的希拉克利夫，狼入羊群？」

宋家明揉揉鼻子，笑道：「我倒不那麼確定誰是羊，誰是狼。誰的額頭上也沒有鑿字。」

我問：「聰恕呢？」我總得問一問聰恕。

他沉默一會兒。

「聰恕從頭到尾在療養院裡。」他終於說。

「我不相信。」非常震驚，「已經多久了？」

「七個月，他很好，但是他情願住療養院裡。」家明苦笑，「你或許不知道，他天天寫一封信給你──」

我抬頭。「我一封信也沒有收過。」

「沒有人為他寄出。」

「誰讀那些信？」我問。

「信在勖先生那裡。」家明說，「只有勖先生知道內容。」

「啊？」

「他收到過我的信嗎？」我問，「勖先生有沒有遣人冒我的筆跡覆信給聰恕？」

「聰明的女子。」家明說，「『你的信』由聰憩代筆，約兩星期一封。」

「肉麻的內容？」

「不，很關切的內容，維持著距離，兄妹似的。」

「如果只有勖先生看過聰恕的信，聰憩如何作答？」我問。

「他們總有辦法。」家明微笑，「勖家的人總有辦法。」

「聰恕，他真的沒事吧？」

「沒事。如果他生在貧家，日日朝九晚五地做一份卑微工作，聽老闆呼來喝去，他將會是全香港最健康的人。」

現在宋家明的刻薄很少用在我的身上。

「聰恕除了作林黛玉狀外，沒有其他的事可做。」家明說，「我很原宥他。」

我看著宋家明。「你呢？你為什麼留在勖家？你原是個人才，哪裡都可以找到生活。」

「人才？」他嘲弄地，「人才太多了，全世界擠滿著多少Ph.D.與MBA，他們又如何？在落後國家大小學裡佔一個教席。勖家給我的不一樣，有目共睹。姜小姐，我與你相比，姜小姐，我比你更可憐。」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。

可憐。宋家明會用到這兩個字。可憐。

「你是女人，誰敢嘲笑你。我是男人，我自己先瞧不起自己。如果聰慧的父親不是勖存姿，或許我會真正愛上她。她不是沒有優點的，她美麗、她天真、她善良。但現在我恨。」

這番話多麼苦澀。

「勖先生看得出我的意圖，他比較喜歡方家凱。家凱與聰憩跟他略為疏遠，所以他們兩夫妻比較能討得他歡心。」

我不用告訴宋家明。我知道勖存姿最喜歡的是誰。

我。

為什麼會這樣，我不知道。緣分吧，如宋家明所說，緣分。一切不明不白，不清不楚的事情都歸類於緣分與愛情，人類知識的貧乏無以復加。

我問：「是不是為了我，聰恕才住進了療養院？」

「不。他等這借口等了很久。現在他又為女孩子自殺了，以前淨為男孩子。」

我用手撐著頭。「如果他們真的都愛我，那我實在太幸福了。才一年之前，我告訴自己。我需要愛，很多的愛。如果沒有愛，那麼給我很多的錢，如果沒有錢，那麼我還有健康……」我喃喃地說，「現在這麼多人說愛我……」連韓國泰都忽然開始愛我，丹尼斯阮，勖聰恕，還有站在我面前的宋家明。嗅都可以嗅得出來。

我冷笑。忽然之間我成為香餑餑了，不外是因為現在勖存姿重視我。世上的人原本如此，要踩大家一起踩一個人，要捧起來爭著捧。

這年頭男人最怕女人會纏住他嫁他，因為我是勖存姿的人，他們少掉這一層恐懼與顧慮，一個個人都爭著來愛我。

我無法消受這樣的恩寵，真的。

不過宋家明還是宋家明，他一直只對我說理智的話，態度曖昧是另外一件事。

也沒多久，聰慧飛來倫敦。人們知道瑪麗莎白蘭沁，但不知道勖聰慧。人們知道嘉洛蓮公主，但不知道勖聰慧。聰慧一生人有大半時間在飛機上度過。她根本不知道她要追求什麼，她也不在乎。她一生只做錯一件事，去年暑假回香港時，她不該一時興致勃發，乘搭二等客機座，以致遇見了我。

她穿著非常美麗的一件銀狐大衣，看到我不笑不說話，把手繞在她未婚夫的臂彎裡。

是她指明要見我的，我給她父親面子，才趕來看她。

「有重要的事？」

「自然有，爹說下個月來這裡。」她說，「爹的遺囑是在英國立的，他要改動內容，叫你在場，怎麼，滿意吧？」聰慧冷冷地說。

為什麼要我在場？為什麼要我知道？我現在不關心了。我是實實在在，真的不關心。我要花的錢已經足夠。但他為什麼不親自通知我，而要借聰慧的嘴，他是不是想逼聰慧承認我？逼勖家全體成員承認我？要我去做眾人眼裡的針？

聰慧說：「我們屆時會聚在倫敦，爹爹叫我們全體在場。」

我不關心。我不會在那裡。

聰慧的手一直緊緊攬著家明，一刻不離，我假裝看不見。聰慧並不見得有宋家明想像中的那麼單純，不過她這個疑心是多餘的，天下的男人那麼多，吃飯的地方不拉屎，勾搭上宋家明對我有什麼好處？對他有什麼好處？況且我們現在分屬友好，很談得攏。目前我沒有這種企圖。

可是聰慧已經在疑心。

她說：「媽媽說那次沒把你看清楚，很是遺憾。」

我不響。本來想反駁幾句，後來覺得已經佔盡風光，何苦不留個餘地，於是維持沉默。

我說：「如果沒有其他的事，我想我可以回劍橋了。」

「哦，還有，爹叫我帶這個給你，親手交到。」她遞給我一隻牛皮信封。

我看看家明。馬上當他們面拆開來。是香港的數份英文報紙。尋人廣告，登得四分之一頁大：「尋找姜喜寶小姐，請即與澳洲奧克蘭咸密頓通話（02）786─09843聯絡為要。」我抬起頭來。

家明馬上問：「什麼日子？」

都是三天至七日前的，一連登了好幾天。

媽媽。我有預感。

家明說：「我想起來了，天，你有沒有看《泰晤時報》？我沒想到那是尋你的。」

他馬上翻出報紙，我們看到三乘五寸那麼大的廣告：「尋找姜喜寶女士，請聯絡奧克蘭……」

我惶恐地抬起頭：「我沒有看見。我沒有看見……」

「現在馬上打過去，快。」家明催促，「你還等什麼？」

聰慧問：「什麼事？」

我說：「我母親，她在澳洲……」我徬徨起來。

家明替我取過電話，叫接線生掛長途電話。他說道：「也許你很久沒寫信給她了，她很牽記你──」

家明是關心我的。

不。我母親從來不牽記我。我再失蹤十年，她也不會登了這麼大的廣告來尋我，況且現在尋找的並不是她，而是咸密頓。

電話隔五分鐘才接通。這五分鐘對我來說，長如半世紀。我問著無聊的問題：「澳洲與倫敦相差多少小時？十四個？」「電話三分鐘是若干？」

宋家明煩躁地跟我說：「你為什麼不看報紙？廣告登出已經第三天！連我都注意到。只是我不曉得你母親在澳州，他們又拼錯了你的名字──」

是咸密頓……

聰慧說：「電話接通了，家明，你閉嘴好不好？」她把電話交給我。

我問：「咸密頓先生？」

「喜寶？」那邊問。

「咸密頓先生。」我問，「我母親如何了？」聲音顫抖著。

「喜寶，我想你要親自來一次。喜寶，我給你詳細地址，你最好親自來一次奧克蘭──我真高興終於把你聯絡上了，你看到報上的廣告？」

我狂叫：「告訴我！我母親怎麼了？」

「她──」

「她在什麼地方？說。」

「你必須安靜下來，喜寶。」

「你馬上說。」我把聲線降低，「快。」

「喜寶，你的母親自殺身亡了。」

我老媽？

剎那間我一點聲音都聽不到，心裡平靜之至，眼前一切景象似慢鏡頭似地移動，我茫然抓著話筒抬起頭，看著家明與聰慧。

聰慧問：「是什麼？什麼消息？」

我朝電話問：「如何死的？」

咸密頓嗚咽的聲音，「她自二十七樓跳下來，她到城裡去，找到最高的百貨公司，然後她跳下來。」

我問：「那是幾時的事？」我的聲音又慢又有條理，自己聽著都吃驚。

聰慧與家明靜候一邊。

「十天之前，」感密頓在那邊哭出聲來。「我愛她，我待她至好，一點兒預兆都沒有，我真不明白──」

「她葬在哪裡？」

「他們不能把她湊在一塊兒──你明白？」

「明白。」我說。

在這種時刻，我居然會想到一首歌：「亨蒂敦蒂坐在牆上，亨蒂敦蒂摔了一大跤，皇帝所有的人與皇帝的馬，都不能再將亨蒂敦蒂湊回一起。」亨蒂敦蒂是那個蛋頭人。

「你母親是火葬的。」咸密頓在那邊說。

「我會盡快趕來。」我說，「我會馬上到。」我掛上電話。我走到椅子上坐下。把報紙攤開來，看著那段尋人廣告，我的手放在廣告上面，一下一下地平摸著。聰慧有點兒害怕。「喜寶──」她走過來坐在我身邊。

我抬起頭來，對宋家明說：「請你，請你與勖先生商量，我應該怎麼做。」我的聲音很小地懇求。

「是。」宋家明的答案很簡單，他把電話機拿到房間去，以便私人對話。

「喜寶──」聰慧想安慰我。

我拍拍她肩膀，表示事情一切可以控制，我可以應付。

我的老媽。

我用手撐著頭。啊媽媽，今年應該四十二歲了吧？照俗例加三歲，應是四十五。她還漂亮，還很健康。我那美麗可憐的母親。經過這些年的不如意，我滿以為她已習慣，但是她還是做了一件這麼唐突的事。老媽，為什麼？除卻死亡可以做的尚有這麼多，媽媽。

聰慧問：「喜寶，你要哭嗎？如果你想哭的話，不要勉強，哭出來較好一點兒。」

「謝謝你。」我說，「不，我並不想哭。」

「那麼你在想什麼？你可別鑽牛角尖。」聰慧說。

「我只是在想，」我抬起頭，「我母親在世間四十餘年，並沒有一日真正得意過。」

「我不明白──我──」

家明走出房間，走到我身邊，把手按在我手上。他的手是溫暖的。這是我第一次碰到他的手。

他清晰地說：「勖先生吩咐我陪你馬上到奧克蘭去，我們向學校告假五天，速去速回，把骨灰帶回來。勖先生說人死不能復生，叫你鎮靜。」

我點點頭。「是。」

「我已訂好票子，兩點半時間班機，我們馬上準備。」

「謝謝你。」我說。

聰慧說：「我也去。」

宋家明忽然翻了臉，他對聰慧說：「你給我坐在那裡。」

聰慧響也不敢響。

「你穿好大衣，」宋家明對我說，「我們不用帶太多行李。現款我身邊有。快！聰慧，開車送我們到飛機場。」

聰慧沒奈何，只好聽宋家明每一句吩咐。

家明低聲跟我說：「勖先生在蘇黎世有急事，不能離開，派我也是一樣。」

「是。」我說，「我知道，謝謝。」

他替我穿上大衣，扶我出門口。

我說：「我沒事，我可以走。」

在車上他要與我坐後座，由聰慧駕駛，我堅持叫他與聰慧並排坐，因為我想打橫躺著休息。家明終於與聰慧一起坐。他用一貫沉著的語氣跟我說：「隨後我又與咸密頓先生通了一次話，他說你父親看到廣告與他聯絡過。長途電話，費用是咸密頓支付的。」

我問：「我父親說什麼？」

「沒什麼。他說你母親不像是會自殺的人。」

「就那樣？」我問。

「就那樣。」家明答。

我吞一口唾沫。「我給你們一整家都增加了麻煩……事實上我可以一個人到奧克蘭去……對我來說稀疏平常，我時常一個人來來去去……」

宋家明有力地截斷我道：「這是勖先生的吩咐。」

我點點頭。是。勖存姿把我照顧得熨貼入微，沒有半絲漏洞。他什麼都知道，我保證他什麼都知道。

我問：「勖先生可知道我母親的死因？」

「勖先生說：人死不能復生。」宋家明說。

之後便是沉默。

到飛機場聰慧把我們放下來，她問，「你們幾號回來？什麼時間？我來接。」

「我會再通知你。」家明說，「開車回去時當心。」

聰慧點點頭，把車子掉頭開走。

我說：「你對聰慧不必大嚷。」

家明冷冷地說：「每個女人有時都得對她大嚷一次。」

「包括我？」我問。

「你不是我的女人。」他說。

我們登機，一切順利得很。人們會以為這一對年輕男女是蜜月旅行吧。局外人永遠把事情看得十全十美，而事實上我不過是往奧克蘭去取母親的骨灰。

在飛機上我開始對宋家明說及我的往事。小小段，這裡瑣屑的一片，那裡拾起來的一塊，我只是想尋個人聆聽，恰巧家明在我身邊。

「……我們一直很窮。」我說，「可是母親寧願冒切煤氣的危險，先把現款買了紗裙子給我穿，託人送我進貴族學校。」我停一停，「……七歲便帶我去穿耳洞，戴一副小金鈴耳環。」

家明非常耐心地聽著。

飛機上的人都睡著了，只有我在他耳邊悄悄低低地說話。

「我們沒有錢買洗頭水，用肥皂粉洗頭，但是頭髮一定是乾淨的……我的母親與我，老實說，我們不像母女，我們像一對流氓，與街市上其他的流氓鬥法，我不知道我是怎麼長大的。父親是二流痞子，我跟母親的姓……但是我長大了。終於長大了，而且也一樣來了外國，一樣做起留學生來。」

我喝著飛機女侍應遞上來的白酒，一定要把我自己交代清楚。

我問家明：「你聽得倦了吧？」

家明說：「儘管說下去，我非常有興趣。」

「你知道我是怎麼到英國來的？笑死你。母親在航空公司做滿五年，公司送她一張來回日本飛機票，她去換了單程倫敦的票子，跟我說：『去，小寶，到英國去，好歹去一陣子，算是鍍過金留過學的。』然後她有三千港元節蓄，把我塞上飛機。你不會相信。」

我把頭靠在家明肩膀上。

我說：「我連厚的大衣都沒有一件。報名到一間秘書學校去唸書，學費去掉兩百鎊──以後？別問我以後是怎麼過的。以後我看見過各式各樣的面色，聽過很多假的應允，真的謊話。很多人認為只有在革命或打仗的時候才能吃到苦頭，其實到了那個時候，大勢已去，不是死就是活，聽天由命……或者我這一切說出是微不足道的──世界上那麼多女人，其中一人心靈自幼受到創傷，算是什麼呢？我們不能夠人人都做勖聰慧。」

我發洩。

家明把他的手攬住我肩膀。

「這是我第二次乘頭等客機。」我說，「以後我將會有許多許多這樣的機會，你放心，我會好好地做人，我的機會比我母親好。」

「一切很快會過去。」

「是的，一切。」我喃喃地說，「我想母親一定是倦了，從甲男身邊飄到乙男身邊，從一份工作又飄到另一份工作。她或者沒有進過集中營，跑警報逃難，或者沒有吃過這種苦，但是她一樣有資格疲倦，她一樣有資格自殺。」

家明說：「你睡一會兒，快睡一兒。飛機馬上要到了。」

「到了？真快。」我說。

飛機到了。宋家明早通知咸密頓接我們。咸密頓一邊流淚一邊訴說。那麼大的一個男人，崩潰得像小孩子一樣，由此可知母親這次給他的打擊有多麼大。

車子駛到他家要大半日，但我與宋家明還是去了。澳洲那種無邊無涯沙漠似的單調。其實沙漠是瑰麗的，但是人們慣性地把沙漠與枯燥連貫在一起，我也不明白。我不明白的事有這麼多。

我木著一張臉，宋家明卻在車上盹著了。

我們到達咸密頓的屋子。一幢很摩登樣很現代化的平房，有花圃，四間房間，車房裡尚有兩部車子。

「她的房間呢？」我淡淡地問。

我看到老媽的房間，很漂亮，像雜誌上翻到的摩登家庭，牆紙窗簾與床墊是一整套的。梳妝台上放著各式化妝品，甚至有一瓶「妮娜烈茲」的「夜間飛行」香水。她的生活應當不錯。

拉開衣櫥，衣服也一整櫃。老媽一生中最好的日子應是現在。

我不明白母親，我從沒有嘗試過，很困難的──一個人要瞭解另一個人，即使是母女，父子、兄弟、夫妻，不可能的事，我只問一個問題──

「你替姜詠麗買過人壽保險？」我問得很可笑的。

咸密頓叫嚷著：「警方問完你又來問，我告訴你，沒有，一個子兒也沒有買！我不是那種人，我愛詠麗。」他掩著臉嗚嗚地哭。

我並沒有被感動，若干年前我會，現在不，世界上很多人善於演戲，他們演戲，我觀劇。觀眾有時候也很投入劇情，但只限於此。

我們在一間汽車旅館內休息。宋家明著我服安眠藥睡覺，他與勖存姿聯絡。

我還是做夢了。

信。很多的信。很多的信自信箱裡跌出來。我痛快地看完一封又一封，甚至遞給我丈夫看。我丈夫是一個年輕人，愛我敬我，飯後傭人收拾掉碗筷，我們一起看電視。

第六章

在四五點鐘的時候我驚醒，宋家明坐在我床邊。

他也像勖存姿，黑暗裡坐在那裡看我睡覺。

「你一額是汗。」他說。

「天氣很熱。」我撐起身子，「南半球的天氣。」

「你做了惡夢？」

「夢是夢，惡夢跟美夢有什麼分別？」我虛弱地問。

「你為什麼不哭？」他問。

「哭有什麼幫助？」

「你應該哭的。」

「應該？誰說的？」

「人們通常在這種時候哭。」

「那麼我也可以跟人們說，一個女孩子應當有溫暖的家庭，好了吧？」我嘆口氣。

「咸密頓看上去像個好人──」

「家明，」我改變話題，「有沒有女人告訴你，你漂亮得很？」

他微笑，點點頭。

「很多女人？」我也微笑。

家明沒回答，真是高尚的品行，很多男人會來不及地告訴朋友，他有過多少女人。同樣地，低級的女人也會到處喋喋，強迫別人知道她的面首若干。

他握起我的手吻一下。「你熟睡的時候，我喜歡你多點兒。」

勖存姿說過這話。

我問：「因為我沒有那麼精明？因為我合上眼睛之後，看上去比較單純？」

「你什麼都猜到？」他詫異。

「不，有人在你之前如此說過而已。」我說。

他嘆口氣：「勖存姿。」

「是。」我說道，「你也一樣，什麼都猜得到。」

他吻我的臉。

我說：「天還沒有亮，你陪我睡一會兒。」我讓開一邊身子。「來。」我拍拍床褥。

他躺在我身邊。「這很危險的。」

「不會。」我說，「我很快會睡熟。」

我真的拖著宋家明再熟睡一覺。聽著他的心跳，我有一種安寧。我從來沒有在男人身邊睡到天亮。沒有。我與男人們從來沒有地老天荒過。

但是我與宋家明睡到天亮。

他說：「我一直沒有睡熟，心是醒的，怕得要死，我不大會控制自己。」

「聰慧知道會怎麼樣？」我笑著起床。

「怎麼樣？我也不知道。」他微笑。

「我們今天問咸密頓取回骨灰。」他說。

「為什麼？」

「帶回到她的出生地去。」宋家明說。

「我母親的出生地在上海。」我說道，「她是上海人。」

「香港也還比澳洲近上海。」

「真有這麼重要？」我漠然問。

「她是你的母親。」宋家明說。

男人們就是這樣，唯一聽話的時間是在枕頭上的。

男人睡在女人身邊的時候，要他長就長，要他短就短。下了床他又是另外一個人，他有主張，他要開始命令我。

咸密頓不肯把骨灰還我──

「她是澳洲人。她嫁了我。她是我的妻子。」

即使請律師來，我也不見得會贏這場官司。

我沉默地說，「帶我去看看現場。」

他開車把我們送到現場那座大廈，是一間百貨公司。

我站在街上向上看，只覺得藍天白雲，很愉快很爽朗。

「我要上頂樓看看。」我說。

宋家明攔住我，我輕輕推開他。

咸密頓與我們一行三人乘電梯到頂樓，但是大廈頂層已經封鎖掉。我請宋家明跟經理說話，交涉良久，經理派人來開了門，連同兩位便衣警探一起，我們到達頂樓。二十七層高的房子。

看下去樓下的車輛與行人像蟲蟻一般，蠕蠕而動。跳下去一定是死的。老媽那一剎間的勇氣到底從何而來？我不能夠明白。

我站了很久，也不能說是憑弔，也並沒有哭。兩個便衣的臉上卻露出惻然的神色。誰說現在的世人沒有人情味？人們看到比他們更為不幸的人，自然是同情的──鋤強扶弱嘛。

然後我向宋家明道謝：「你讓他們開門，一定費了番唇舌吧？」

他只微微點點，不答。

我們與咸密頓道別。

咸密頓苦澀地問我：「為什麼？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我說，「問上帝。」

「再見。」宋家明與我輪流與他握手。

家明問：「你當真不要帶任何一樣紀念品回去？」

我抬高頭想很久。「不要。」我說。

我們就這麼離開澳洲回倫敦。

在飛機場出現的是勖存姿本人。我們只離開四天，我坐在他的丹姆拉裡面，把頭靠在他肩膀上不肯動。

「你怎麼了？」勖低聲問。

「我疲倦得很，要在你身上吸回點精力。」

「日月精華？我還有什麼日月精華？你應當選個精壯少年。」他笑道，「有沒有引誘我的女婿？」

我很高興他問了出來。我老實說：「沒有。我還不敢。」

「別想太多。」他說，「凡事想多了是不行的。」

我還是在想。

那麼高的樓頂，在異鄉，離她出生的地方一萬多哩，她在那裡自殺，上帝，為什麼？

我想到幼時，她自公司拾回縛禮物的緞帶，如果縐了，用搪瓷嗽口杯盛了開水熨平──我們連熨斗都買不起。

我想到幼時開派對，把她的耳環當胸針用，居然贏得無限艷羨眼光。

我想到死活好歹她拖拉著我長大，並沒有離開過我。

我想到父親過年如何上門來借錢，她如何一個大耳括子把父親打出去──是我替父親拾起帽子交在他手中。

我想到如何她在公眾假期冒風雨去當班，為了爭取一點點額外的金錢，以便能夠買隻洋娃娃給我。

我想到上英文中學的開銷，她在親友之間討舊書本省錢……我們之間的苦苦掙扎。

所以我在十三歲上頭學會叫男生付賬，他們願意，因為我長得漂亮，而且我懂得討好他們。

我的老媽，她離開這個世界之前甚至沒有與我聯絡一下，也沒有一封書信，或者她以為我會明白，可惜我並不。

回憶是片斷的，沒有太多的感情，我們太狼狽，沒有奢侈的時間來培養感情，久而久之，她不是不後悔當初沒有把子宮中的這一組細胞刮乾淨流產。我成為她的負累。她帶回來的男友都眼睛盯在我初發育的身上，到最後我到英國去了，她也老了。

我母親是個美麗的女人，然而她平白浪費了她的美麗，沒有人愛她。

我母親前夫連打最後一次長途電話詢問她的死訊都不肯付錢。

而咸密頓，他做了些什麼，他自身明白。我沒有能力追究，我也不想追究，從現在開始，在這世界上，我完完全全真真正正的，只淨剩我自己一人。

我打一個冷顫。

一個人。

我昏昏沉沉地靠著勖存姿，我努力地跟自己說：我要忘掉姜詠麗這三個字。

回到劍橋我病了。

醫生的診斷是傷風感冒發燒，額角燒得發燙，我知道這是一種發洩。如果我不能哭，我就病。我想不出應哭的理由，但是我有病的自由。

醫生來了又去，去了又來。

勖存姿回蘇黎世。他的鮮花日日一束束堆在我房中，朦朧間我也看不清楚，醫生吩咐把花全部拿出去，花香對病人並沒有幫助。

我一直覺得口渴，時常看見家明。

我問：「聰慧呢？」不知為什麼要問起聰慧。

「她一個人在這裡悶，回香港去了。改遺囑那天來倫敦。」

「遺囑？」我急問，「誰的遺囑？」

「勖先生要改遺囑──我們之間已經提過的。」家明說。

「不，勖先生為什麼要改遺囑？」我慌忙地說，「他又不會死，他不會死。」我掙扎著要起床，「我跟他去說。」

家明與護士把我按在床上，我號啕大哭起來，只是要起身去找勖存姿。

護士道：「好了，她終於哭了，對她有好處。」

我哭了很久很久才睡熟的。做夢又見了許多信，一疊疊地自信箱中跌出來。那些說愛我的男孩子，他們真的全寫信來了……

然後我覺得有人吻我，在唇上在面頰上在耳根，我睜開眼睛，不是勖存姿，年輕男人的體味，撫摸他的頭髮，卻是家明。

「我是誰？」家明問，「想清楚再說，別叫錯名字。」他把臉埋在我枕頭邊。

「家明。」我沒帶一絲驚異。

「是我。」他說。

「家明，你怎麼了？」我問，「你怎麼？」

「沒什麼。」他把頭枕在我胸前。

我說：「你不必同情我或是可憐我，我很好，我什麼事也沒有，真的，家明，你不必為我的身世憐惜我。」

他彷彿沒聽到我的話，他輕輕地說：「或者我們可以一齊逃離勖家，你願意嘛？」

我的心沉下去。他是認真的。

在病中我都醒了一半。每個女人都喜歡有男人為她犧牲，但這太偉大了。我們一起逃走……到一處地方建立小家庭，勖存姿並不會派人來暗殺我們，不，勖存姿不會。但宋家明能愛我多久，我又能愛他多久？

我是否得每天煮飯？是否得出外做工？是否得退學？是否要聽他重複自老闆處得回來的嚕囌氣？是否得為他養育兒女？

他與勖聰慧是天作之合，但聰慧的快樂不是我的快樂。

「家明，謝謝你，但是我不想逃走，他從來沒有關禁過我，我怎麼逃走呢？」我輕輕地說。

「他終於找到了他要的女人。」宋家明嘆息。「你對他那麼忠心。」

「不不，家明，我對他忠心，是因為我尚沒有找到比他更好的人。」我輕輕地說。

「吻我一下。」

我吻他的臉。「謝謝你，家明，謝謝你，我永遠不會告訴別人，你放心。」

「如果我擔心這個，我不會把話說出來。」他沮喪地。

「家明──」

「別說話，別說話──」

他留在我床邊直到天亮。我出賣了勖存姿一整家人。好在是人家出賣我，我也出賣別人。罪人們出賣罪人，沒有犯罪的感覺。

勖存姿從赫爾辛基回倫敦來見他的親人，開「遺囑大會。」

我沒有參加。我身體已經復元，我去上學了。放學已是近六點。他們在夏惠吃飯，我也沒有去，我在家吃三文治與熱牛奶，眼睛看著電視。

勖存姿在我身後出現，他說：「你上哪兒去了？」

「上學。」我說。

「為什麼不來聽聽你名下現在有多少財產？」他問。

「沒有興趣。我已經夠錢用了。」我答。

「他們很失望，他們以為你急於想知道。」勖存姿說。

我笑笑：「我有多少錢，關他們什麼事，或許你私底下已給了我整個王國──他們又怎麼知道？唯一知道一切的只是全能的勖存姿先生。」

他坐下來。辛普森遞上白蘭地。我過去吻他的臉，談了一會兒，他走了。

他走之後沒多久，聰慧與家明雙雙來見我，我們一起喝咖啡。

聰慧勝利地說：「爹爹什麼也沒分給你。」

我冷淡地說：「I don′t give a damn。」

「真的？」聰慧嘲弄地問。

「當然真的。」

聰慧看我的表情不像假裝，又詫異起來。聰慧永遠不能下定決心恨一個人，她的字典裡沒有「恨」字，她恨我，恨一陣子也就忘了，下意識她知道我是她認可的敵人，她應當刻薄我欺侮我，但是她做得不成功，她時常忘記她的任務。她是這麼的可愛。

我看看家明。他的眼光並沒有落在我的臉上。他有心事，看上去非常不自然。

我說：「我正在設法獵取勖存姿先生本人。如果我獲得他，我自然得到一切。如果我得不到他，那些屑屑碎碎的東西，我不稀罕。」

宋家明抬起頭來。「像蘇格蘭著名的麥都考堡──也算是瑣碎的一部分？」

我抬起頭來，不是不興奮的。

「是的，殿下。勖先生還替你置了一艘全雷達控制的遊艇，長一百三十六呎，殿下可以出北海遨遊。」

家明聲音之中的嫉妒是不可抑壓的明顯。

聰慧睜大眼睛。「我不相信！我不相信爸爸會這麼做。」

家明說：「我把屋契帶了來，你可以簽名。」他把文件擱在書桌上。

我問道：「那艘遊艇，它能發射地對空飛彈嗎？」

宋家明額角上出現青筋，「我希望你的態度稍微嚴肅點。」

「宋先生，」我說，「我不知道你竟對我這麼不耐煩，可是你不會對勖先生說出你對我的不滿吧？你只不過是勖先生的職員。」

聰慧漲紅了臉。「他是我的丈夫。」她搶著說。

「未婚夫。」我更正，「我還沒看見你穿上過婚紗，OK，請把相片取出來我看一看。」

我微笑。是的，母狗，宋家明一定這麼罵我。他們從上至下的人都可以這樣罵我，我可不關心。使我驚異的是這些日子來，勖存姿不停地添增我的財產，在感情上他卻固執地不肯服輸。我不明白他。

聰慧暴怒地說：「我不相信爸爸會做這種糊塗事！我真不相信。」她握緊了拳頭，大力擂著桌子。

我抬起頭問：「你知道你爸爸有多少？」

她一怔，答不出話來。

我說：「你們都覺得他應該早把遺產分出來，免得將來付天文數字的遺產稅。但是你們也不知道他的財產到底有多少。或者他給我的，只不過是桌子上掃下來的麵包屑，你們何必看不入眼？即使是狗，難道也不配得到這種待遇嗎？況且你們又不知道我為他的犧牲有多少？」

我說這番話的時候，不是不悲哀的。

聰慧說：「你得到的比我們多。」

「你們是他的子女，他是你們的父親，你不能如此計算，」我說，「我只是他的──」

我坐下來，在屋契上簽了一個名字。

家明又說：「倫敦蘇連士拍賣行一批古董鐘在下月十二日舉行拍賣，勖先生覺得頗值一看，他說你或者會有興趣。」

「哪一種鐘？」我問。

「目錄在這裡。」他取出一本小冊子放在我面前。「其中一座是為教皇保祿一世特製的，威尼斯工匠十六世紀的傑作。每次鐘點敲響，十二門徒會逐一依音樂節拍向耶穌點頭示意。」

「多麼可愛。」我微笑，「十二號我一定到蘇連士去。」

「勖先生還說，如果你在那裡見到賈桂琳．甘迺迪，就不要繼續舉手抬價，這種鐘是很多的。」

「為什麼？我們難道不比她更有錢？我不信。」我微笑。

聰慧驚歎，「家明你發覺沒有？我們不過是普通人的生活，她簡直是個公主呢。」

「是的。」宋家明答，「你現在才發覺？」他嘲諷地說。

「我們快點走吧。」聰慧說，「我要去見爸爸。」

「為什麼？」宋家明抬起頭來，問道。

「他老了，」聰慧憤怒地說，「他不知道他在做什麼。」

「錢是他的，勢是他的，聰慧，我勸你三思而後行。」

「你跟不跟我走？」聰慧問，「我現在要離開這裡了！我噁心。」

「你在車子裡等我五分鐘，我馬上來，我還有點事要交代。」

聰慧頭也不回地離開。

宋家明低聲問：「跟我走。」

「我不會那麼做，你知道我不會那麼做，這樣對你對我都不好，你離不了聰慧，你自己也知道。」

「我願意為你犧牲。」他急促地說。

我伸一個懶腰。「我最怕別人為我犧牲，凡是用到這種字眼的人，事後都要後悔的，將來天天有一個人向我提著當年如何為我犧牲，我受不了。」

「你不怕勖存姿知道？」他賭氣地問。

「勖存姿？」我詫異，「你以為他還不知道？」我學著宋家明的語氣，「那麼我對你的估計未免太高了，他今早才來警告過我。」

家明的面孔轉為灰白色，他怕勖存姿，我倒並不為這一點看不起他。誰不怕勖存姿？我也怕。怕他多心，怕他有勢。最主要的是，我們這些人全想在他身上撈一筆便宜，最怕是撈不到。

「你還是快些走吧。」我說，「謝謝你，家明，像你這種脾氣的人，能夠提出這種要求，實在是很給我面子，謝謝你。」

他一聲不響地拉開大門離開。

我聽到聰慧的跑車引擎咆吼聲。

我從沒覺得這麼寂寞。每個人都離我而去。坐在這麼小的一間房子裡已經覺得寒冷徹骨，搬到蘇格蘭的堡壘去？爐火再好，沒有人相伴，也是枉然。

我覺得困頓，我鎖上門，懸起電話。

窗外落雪，雪融化變水，漸漸變成下雨，室內我模模糊糊地睡著，看見母親向我招手。朦朧間我不是不知道她已經死了，但是卻沒有怕，天下原無女兒怕母親的道理。

我恍惚間起了床，走向母親。

我說：「老媽，你怎麼了？冷嗎？」她給我她冷的感覺，「披我的衣服。」

「你坐下來，小寶，你坐下。」她示意，「你最近怎麼樣？」她的臉很清晰，比起以前反而年輕了。

「還好。」我說，「你呢？」

「還不是一樣。」

我有一千個一萬個問題想問，但問不出口。

「你需要什麼？老媽，我可以替你辦。」我說道。

「什麼也不要。我只來看看你，小寶。」

「我不怕，老媽，你有空儘管來。」我說。

「我可以握你的手？」她問。

「當然。」我把手伸出去。

她握著我的手，手倒不像傳說中冰冷的。但是她就在我面前渺渺地消失。

我大聲叫：「媽媽！媽媽。」

我睜開眼睛，我魘著了。

辛普森聽到我的聲音，輕輕敲門：「姜小姐，姜小姐？」

我高聲問：「什麼時候了？」

「十一點。」辛普森詫異地答，「你沒看鐘？」我隨手拉開窗簾。「晚上？」

「不，是早上。」可不是天正亮著。

「我的天。」我說，「上課要遲到了。」

「姜小姐，你有客人。」

「如果是勖聰慧或是宋家明，說我沒有空再跟他們說話，我累死了。」

「是勖家的人，他是勖聰恕少爺。」

我放下牙刷，一嘴牙膏泡沫，跑去拉開門。「誰？」我的驚訝難以形容，一個精神病患者自療養院逃到這裡來，這罪名我擔當不起。

「勖少爺。」辛普森說。

「老天，」我馬上用毛巾抹掉牙膏，披上晨褸。「他看上可好？」我問。

「很好，疲倦一點兒，」辛普森陪笑，「任何人經過那麼長的飛行時間都會疲倦。」

「聰恕？」我走進會客室。

他坐在那裡，聽我的聲音，轉過頭來。他看上去氣色很好，一點兒不像病人，衣著也整齊。身邊放著一整套「埃天恩愛格納」的紫紅鹿皮行李箱子。

我拍著他的肩膀，「你是路過？」我問。

（祝英台問梁山伯：「賢兄是路過，抑或特地到此？」）

「不，」聰恕答，「我是特地來看你的。」

「自香港來？」我結巴地問。

「當然。」他詫異，「我在信中不是通知你了？該死，你還沒收到信？」

「是的。」我拉著他緩緩坐下，「我還沒收到信。」我打量著他秀氣的臉，「你這次離開香港，家裡人知道嗎？」

「我為什麼要他們知道？」他不以為然，「我又不是小孩子。聰慧來去自若，她幾時通知過家裡？」

「但你不同，」我說，「你有病，你身子不好。」

「誰說我有病？」聰恕說，「我只是不想回家見到他們那些人。」

「聰恕，家明與聰慧都在倫敦，你要不要跟他們聯絡一下？」我問。

「不要。」他說，「我只來看你。」

「但他們是你的家人──」

「小寶。」他不耐煩起來，「你幾時也變成這種腔調的？我簡直不相信。」

「你相信也好，不相信也好，我得換衣服上課去了。」

「小寶，陪我一天。」

「不行，聰恕，我讀書跟你們讀書不一樣。我是很緊張的，失陪。你休息也好，看看書也好，我三點放學。你有什麼事，儘管吩咐這裡的下人。」

我上樓去換衣服。

「小寶。」他在樓下懊惱地叫道：「我趕了一萬哩路來看你的──」

「一萬哩路對你們來說算是什麼？」我叫回去，「你們家的人搭飛機如同搭電車。」換好衣服開車到學校。第一件事便是設法找宋家明。宋家明並不在李琴公園的家中，聰慧也不在，幾經輾轉，總算與家明聯絡上。

我說：「宋先生，你馬上跟勖先生聯絡，說聰恕在我家中。我不能擔這個風險。」

家明吸進一口氣──「你，你在哪裡？」

「我在學校，你最好請勖先生馬上趕來。勖先生此刻可在英國？」

「在，我馬上通知他。」

「好的，我三點鐘才放學，希望我回家的時候你們已經離開。」我說，「那個地方是我住的，我不希望勖氏家族諸人把我的住宅當花園，有空來逛進逛出。」

「姜小姐，這番話對我說有什麼用？」他語氣中帶恨意，「我只不過是勖家一個職員。」

我一怔，隨即笑起來，「不錯，宋先生，我一時忘了，對不起。」我掛了電話。

上課的時候天一直下雨。

我想我這次是做對了。勖存姿心中是有這個兒子的。兒子不比女婿，我不能碰勖聰恕。

下課後我並沒有離開課室。小小的課堂裡有很多的人氣煙味，我把窗子開一條縫，外邊清新的空氣如幻景般偷滲進來，我貪婪地吸起一口氣，想到昨日的夢，我死去的母親來探我。

教授問我：「你這一陣子彷彿心情不大好，有什麼事情沒有？」他的聲音溫和。

「沒有。」我抬起頭，「除非你指我母親去世的那件事。」

「你心中是否為這件事不愉快？」他問。

「不，並不。」

「那麼是什麼？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孩子，成績又這麼好，看樣子家境極佳，到底是為了什麼？請你告訴我。」

「先生，看事情不能看表面，每個人都有困難與煩惱，中國人有句成語，叫『家家有本難念的經』。」

「家家有本難念的經。」他微笑，「但你是這麼年輕的一個女孩子。」

「不，先生，我不再年輕。」我坐下來。

「看你的頭髮，那種顏色……你是一個美麗的女孩子……」教授說，「你不應該有任何煩惱。」

「我真的沒有煩惱。」我低下頭，「我只是在想，在什麼地方可以找到很多的愛。」

「我們難道都不愛你嗎？」教授問。

「但不是這種愛，是男女之間的愛……」

「你終於會遇見他的，你理想的愛人，你終於會遇見他的。」教授說。

「你很樂觀，先生，我倒不敢這麼自信。」我低下頭。

遠處的教堂敲起鐘聲，連綿不絕地，聽在心中惻然。紅白兩事都響起鐘聲。喜與悲原本只有一線之隔。

我抬起頭。「謝謝你，我得走了。」

「年輕的女孩，但願我知道你在想些什麼。」他陪我離開課室。

沒有人知道另外一個人的心中想什麼。謝謝老天我們不知道，幸虧不知道。

我開車回家，天上忽然輾出陽光，金光萬道，射在車子的前窗上，結著的冰花變成鑽石一般閃亮。我冷靜地駛車回家。

家裡誰都在。勖存姿、勖聰恕、宋家明。

我以為我已經說清楚，希望我回來的時候他們已經全部撤退，可是四個小時了，他們還是坐在那裡。

「辛普森太太。」我提高聲音。

沒有人應。

女傭匆匆出來替我脫大衣。我問：「辛普森太太到什麼地方去了？」

「她走掉了。」女傭低聲說。

「為什麼？」我詫異地問。

「勖少爺打她。」女傭低聲答。

「噢！老天。」我說，「他憑什麼打我的管家？她走掉永不回來了嗎？」

「明天再來，她剛才是哭著走的。」女傭低聲報告。

「他們在裡面做什麼？」我問，「吵架？」

「我不知道，姜小姐，他們坐在裡面四五個小時，也不說話，我聽不到什麼聲音。」

「我的上帝。這像《咆哮山莊》。」我說。

勖存姿提高聲音：「是小寶嗎？為什麼不進來？我們都在等你。」

「等我？」我反問，「為什麼要等我？」我走進去，「我有大把功課要做。這件事又與我無關。」

「與你無關？」勖存姿抬抬濃眉。

「當然！勖先生，說話請公平點。我從來不是一個糊塗人，這件事千怪萬怪也怪不到我頭上。」我說，「聰恕的信都在你手中，你在明裡，我們所有的人都在暗裡。他人一到我就通知你，我做錯什麼？」

聰恕跳起來，「我──的信……」

「你們好好地談，我要上樓去休息。」我說。

「問題是，聰恕不肯離開這裡。」勖存姿說。

我看宋家明一眼，他一聲不出。

我冷笑一聲。「反正他把我管家打跑了，他愛住這裡。我讓他好了。」

勖存姿聽到我這話，眼神中透過一陣喜悅。

聰恕顫抖的聲音問我道：「你沒收到我那些信？」

「從沒有。」我搖頭。

「我收到的那些覆信──」

「不是我的作品。」我堅決地說，「聰恕，你為什麼不好好地站起來，是，用你的兩條尊腿站起來，走到戶外，是，打開大門，走出去，看看外面的陽光與雨露。你是個男人了，你應該明白你不能得到一切！我不愛你，你可不可以離開這裡，使大家生活都安適一點兒？」

聰恕忽然飲泣起來。

我充滿同情地看著勖存姿。這樣有氣魄的男人，卻生下一個這樣懦弱的兒子。

我轉身跟女傭說：「叫辛普森太太回來，告訴她我在這裡，誰也不能碰她。」我又說，「誰再跟我無端惹麻煩，我先揍誰，去把我的馬鞭取出來。」我火爆地掠衣袖。「我得上去做功課了，限諸位半小時內全部離開。」

「小寶……」聰恕在後面叫我，「我一定要跟你說話。」

「聰恕，」我幾乎是懇求了，「我實在看不出有什麼是我可以幫你的，我不愛你，我也不想見你。你這種不負責的行為，使你父母至為痛心，你難道看不出？」

「如果你認識我的話，如果你給我一點時間……」他濕濡的手又摸上我的臉。

我倒不是害怕，當著宋家明，當著他父親，我只覺得無限地尷尬，我撥開他的手。

他說：「小寶，你不能這樣遣走我……你不能夠──」

勖存姿把手搭在聰恕的肩膀，聰恕厭惡地擺脫他父親的手。

「聰恕，我陪你回香港。」

「我不要回香港。」

「你一定要回去。」

「不要。」

我不想再聽下去。我出門開車到附近的馬廄去看馬。

天氣益發冷了。

馬伕過來。「小姐，午安。」

「我的『藍寶石』如何了？」我問，「老添，你有沒有用心照料牠？」

「很好。我拉出來給你看。」老添答。

「我跟你去。」我說。

我跟在他身後到馬廄，藍寶石嘶叫一聲。

「你今天不騎牠？」老添問。

我搖搖頭，「今天有功課。」

「好馬，小姐，這是一匹好馬。」

「阿伯露莎。」我點點頭。

一個聲音說：「在英國極少見到阿伯露莎。」語氣很詫異。

我轉頭，一個年輕男人騎著匹栗色馬，照《水滸傳》中的形容應是「火炭般顏色，渾身不見一條雜毛」。好馬。赤兔應該就是這般形狀。

他有金色頭髮，金色眉毛，口音不很準。如果不是德國人，便是北歐人。

他下馬，伸出手，「馮．艾森貝克。」

我笑，「漢斯？若翰？胡夫謹？」

「漢斯。」他也笑，「真不幸。德國男人像永遠只有三個名字似的。」

我拉出藍寶石，拍打牠的背，餵牠方糖。

「你是中國人？」他問，「朝鮮？日本？」

「我是清朝的公主，我父親是位親王。」我笑道。

他聳聳肩，「我不懷疑，養得起一匹阿伯露莎──」

「兩匹。另一匹在倫敦。」我說。

他低聲吹一聲口哨。「你騎花式？」

「不，」我搖搖頭，「我只把阿伯露莎養肥壯了，殺來吃。」

德國人微微變色。

「對不起。」他很有風度，「我的問題很不上路？」

「沒關係。」我說，「不，我並不騎花式，我只是上馬騎幾個圈子，一個很壞的騎士，浪費了好馬，有時候覺得慚愧。」

「你為什麼不學好騎術？」漢斯問。

「為什麼要學好騎術？」我愕然，「所有的德國人都是完美主義者，沖一杯奶粉都得做得十全十美，我覺得每個人一生內只要做一件事，就已經足夠。」

「公主殿下，這可是中國人的哲學？」他笑問道。

「不，是公主殿下私人的哲學。」我答。

「那麼你一生之中做好過什麼？」他問。

「我？」我說，「我是一個好學生。」我坦然說。

「真的？」他問。

「真的。」我說，「最好的學校，最好的學生。你也是劍橋的學生？」

「不，」他搖頭，「我是劍橋的教授。」

我揚揚眉毛，「不是真的。」

「當然是真的。」他說，「物理系。」

「劍橋的物理？」我笑，「劍橋的理科不靈光。」

他笑笑：「婦人之見。」

他驕傲，他年輕，他漂亮，我也笑一笑，決定不跟他鬥嘴。他不是丹尼斯阮，我沒有把握鬥贏薄嘴唇的德國物理學家。

我坐在地下，看著藍寶石吃草。

美麗的地方，美麗的天空。

「你頭髮上夾一朵白花，是什麼意思？」他坐在我身邊。

「家母去世了，我戴孝。」

「啊，對不起。」

「沒關係。」我說，「我們遲遲早早總得走向那條路。」

「但是你不像是個消極的人。」他說。

我笑笑，「你住在宿舍？」

「不，我在鄉下租了一間草屋。」

「不請我去喝杯茶？」我問。

「你很受歡迎。」他禮貌地說，「只可惜我尚未得知芳名。」

「你會念中文？我沒有英文名字。我姓姜，叫我姜。」我說。

「你是公主？」漢斯問。

「我當然是說笑，公主一生人中很難見到一個。」

「見到了還得用三十張床墊與一粒豆來試一試。」他用了那著名的童話。

「我們騎馬去。」我說，「原諒我的美國作風穿著牛仔褲騎馬。」

馬伕替我置好鞍子，我上馬。

「哪一邊？」我問。

「跟著我。」他說。

他不是「說」，他是在下命令。聽說德國男人都是這樣。

我們騎得很慢，一路上風景如畫，春意盎然，這樣子的享受，也不枉一生。

漢斯看看我的馬說道：「好馬。」

我微笑，彷彿他請我喝茶，完全是為了這匹阿伯露莎。我不出聲，我們輕騎到他的家。

那是間農舍，很精緻的茅草頂，我下馬，取過毯子蓋好馬背。

他請我進屋子，爐火融融，充滿煙絲香。我馬上知道他是吸煙斗的。書架上滿滿是書。一邊置著若翰薩貝斯天恩巴哈的唱片，是F大調義大利協奏曲。

他是個文靜的傢伙。窗框上放著一小盤一小盤的植物，都長得蓬勃茂盛。可見他把它們照顧得極好。我轉頭，他已捧出啤酒與熱茶，嘴裡含著煙斗。

「請坐，」他說，「別客氣。」

「你是貴族嗎？」我問道，「馮．艾森貝克。」

他搖搖頭，「貴族麾下如果沒有武士堡壘，怎麼叫貴族？」

我很想告訴他我擁有一座堡壘，但在我自己沒見到它之前，最好不提。

「你脖子上那串項鏈──」

「我爸爸送的項鏈。」我說。

「很美。」漢斯說著在書架上抽出一本畫冊，打開翻到某一頁，是一位美婦人肖像，他指指：「看到這串項鏈沒有？多麼相像，一定是仿製品。」

我看仔細了，我說：「我不認為我這條是仿製品，這婦人是誰？」

「杜白麗。」他微笑。

我把項鏈除下來，把墜子翻過來給他看。「你瞧，我注意到這裡一直有兩個字母的──DB。」

他不由自主地放下煙斗，取出放大鏡，看了看那幾個小字，又對著圖片研究半晌。

他瞪著我，睫毛金色閃閃。「你爸爸是什麼人？」

「商人。」我說。

「他必然比一個國王更富有。這條項鏈的表面價值已非同小可，這十來顆未經琢磨的紅寶石與綠鑽石──」他吸進一口氣，「我的業餘嗜好是珠寶鑒定。」

現在我才懂得勖存姿的美意。杜白麗與我一樣，是最受寵的情婦。

我發一陣呆。

然後我說：「我也很喜歡這條項鏈，小巧細緻，也很可愛，你看，石頭都是小顆小顆，而且紅綠白三色襯得很美觀。」

「小顆？」漢斯看我一眼，「墜鏈最低這一顆紅寶石，也怕有兩卡多。歷史價值是無可估計的。」

我笑笑。也不會太貴。我想勖存姿不會過分。

「我替你戴上。」他幫我繫好項鏈。「神秘的東方人。說不定你父親在什麼地方還擁有一座堡壘。」

是的。麥都考堡，但不是他的，是我的，現在是我的。

我喝完了茶。

我站起來，「謝謝你的茶，」我說，「我要走了。」

「我送你回馬廄。」漢斯放下煙斗。

「好的。」我說。

在回程中我說：「你那一間房子很舒服。」

「每星期三下午我都在老添那裡騎馬，你有空的話，下星期三可以再見。」

「一言為定。」我跟他握手。

我開車回家，只見勖存姿在喝白蘭地，辛普森已回來了。

「啊，辛普森太太。」居移體，養移氣，我變得她一般的虛偽。「真高興再見到你，沒有你，我簡直不知道怎麼辦才好。」

「姜小姐，你回來了真好。」她昂然進廚房去替我取茶。

她這句話可以聽得出是由衷的。她臉上有某處還粘著一小塊紗布，至少我從沒有毆打她。

我坐下來。「他們都走了？」

「走了。」勖存姿嘆口氣。

如何走的，也不消細說，有勖聰恕這樣的兒子，也夠受的，我可以瞭解。

我說：「你也別為他擔心，你也已經盡了力。」

他說：「你才應該是我的孩子，喜寶，你的──」

「巴辣。」我攤攤手，「我就是夠巴辣。」

「不不，你的堅決，你的判斷、冷靜，定力，取捨──你才是我的孩子。」

我微笑，「你待我也夠好的，並不會比父親待女兒差，你對我很好很好。」

「是，物質。」勖存姿說。

「也不止是物質，」我說，「情感上我還是倚靠你的。你為什麼不能愛我？」我問。

他目光炯炯地看著我，「我在等你先愛我。」

「不，」我回視他，固執地，「你先愛我。」

他疊著手看牢我，說：「你先！你一定要先愛我。」

我冷笑：「為什麼？有什麼道理我要那麼做？你為什麼不能先愛我？」

他轉過身去。

「哦。」我轉變話題，「謝謝你的項鏈，我不知道是杜白麗夫人的東西。」

「現在是怎麼知道的？」他平靜地問。

「有人告訴我。」

「一個德國人？叫漢斯．馮．艾森貝克？」他問。

我的血凝住，真快。他知道得太快。

忽然之間我的心中靈光一現。老添，那個馬伕。

勖存姿冷冷地說：「如果你再去見他，別怪我無情，我會用槍打出他的腦漿！你會很快明白那並不是恐嚇。」他轉過頭來，「我還會親手做。」

「我不相信。」我用同樣的語氣說，「你會為我殺人？你能逃得謀殺罪名？我不相信？」

「姜小姐，」他低聲說，「你到現在，應該相信勖存姿還沒有碰到辦不成的事。」

「你不能使我先愛你。」我斷然說，「你得先愛我！你可以半夜進來扼死我，但不能使我先愛你，我尊重你，誠服你，但是我不會先愛你。」我轉身走。

「站住。」

我轉過頭來。

他震怒，額上青筋畢現。「我警告你，姜小姐，你在我面前如此放肆，你會後悔。」

我輕聲說：「勖先生，你不會像令公子──強迫別人對你奉獻愛情，我不怕，勖先生，我一點兒也不害怕。」

他看著我很久很久。

真可惜，在我們沒見面的時候，反而這麼接近和平，見到他卻針鋒相對，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？我多麼想與他和平相處，但是他不給我機會，他要我學習其他婢妾，我無法忍受。

他終於嘆了一口氣說：「我從來沒見過比你更強硬的女人。」

「你把我逼成這樣子的。我想現在你又打算離開了？」

「並不，我打算在此休息一下。」

「我還是得上課的。」我說。

「我不會叫你為我請假。」他說，「我明白你這個人，你誓死要拿到這張文憑。」

「不錯。」我說。

「自卑感作祟。」他說。

「是的，」我說，「一定是，但是一般人都希望得到有這類自卑感的兒女。」我在諷刺聰恕與聰慧，「恐怕只除了你？」

這一下打擊得他很厲害，他生氣了，他說：「你不得對我無禮。」

「對不起。」我說。我真的抱歉，他還是我的老闆，無論如何，他還是我的老闆。

「你上樓去吧，我們的對白繼續下去一點兒好處也沒有。」

「我明白。」我上樓。

我並不知道他在客廳坐到幾時，我一直佯裝不在乎，其實是非常在乎的，一直睡不好，輾轉反側，我希望他可以上樓來，又希望他可以離開，那麼至少我可以完全心死，不必牽掛。

但是他沒有，他在客廳坐了一夜，然後離去。

他在考慮什麼我都知道，他在考慮是不是應該離開我。我尚不知道他的答案。

星期三我到老添馬廄去，我跟老添說：「添，你的嘴已太大了。」

老添極不好意思，他喃喃說：「勖先生給我的代價很高。」

我搖搖頭，人為財死，鳥為食亡。

老添又緩緩地說：「我警告過馮．艾森貝克先生了。」

「他說什麼？」我問。

馮．艾森貝克的聲音自我身後揚起，「我不怕。」他笑。

我驚喜地轉身說：「漢斯。」

「你好嗎，姜。」他取下煙斗。

「好，謝謝你。」我與他握手。

煙絲噴香地傳入我的鼻孔。我深深呼吸一下，不知道為什麼，我極之樂意見到他，因為他是明朗的、純清的。正常的一個人，把我自那污濁的環境內帶離一會兒，我喜歡他。

「你的『父親』叫勖存姿？」他問。

我笑。「是。」

「我都知道了。但是我與他的『女兒』騎騎馬，喝杯茶，總是可以吧？」漢斯似笑非笑。

「當然可以，」我笑，「你不是那種人。」

我們一起策騎兩個圈子，然後到他家，照樣的喝茶，這次他請我吃自製牛角麵包，還有蜜糖，我吃了很多，然後用耳機聽巴哈的音樂。

我覺得非常鬆弛，加上一星期沒有睡好，半躺在安樂椅上，竟然憩著了。什麼夢也沒有，只聞到木條在壁爐裡燃燒的香味，良久有一聲「必卜」。

漢斯把一條毯子蓋住我。我聽到藍寶石在窗外輕輕嘶叫踏蹄。

醒來已是掌燈時分，漢斯在燈下翻閱筆記，放下煙斗，給我一大杯熱可可，他不大說話，動作證明一切。

忽然之間我想，假使他是中國人，能夠嫁給他未嘗不是美事。就這樣過一輩子，騎馬、種花，看書。

宋家明呢？嫁給宋家明這樣的人逃到老遠的地方去，兩個人慢慢培養感情，養育兒女，日子久了，總能白頭偕老。想到這裡，捧著熱可可杯子，失神很久，但願這次勖存姿立定了心思拋棄我，或者我尚有從頭開始的希望。

「你在想什麼？」漢斯問我。

「你會娶我這樣的女子？」我冒失地問。

「很難說。」他微笑，「我們兩人的文化背景相距太大，並不易克服，並且我也沒有想到婚姻問題。」

我微笑，「那麼，你會不會留我吃晚飯？」

「當然，我有比薩餅與蘋果派，還有冰淇淋。」漢斯說。

「我決定留下來。」我掀開毯子站起來伸個懶腰。

「你確是一個美麗的女孩子。」他說著上下打量我。

「美麗？即使是美麗，也沒有靈魂。」我說，「我是浮士德。」

「你『父親』富甲一方，你應該有靈魂。」他咬著煙斗沉思，「這年頭，連靈魂也可以買得到。」

「少廢話，把蘋果派取出來。」我笑道。

吃完晚飯漢斯送我回家。

辛普森說：「勖先生說他要過一陣才回來。」

「是嗎？」我漠不關心地問一句。

第七章

整兩個月，我只與漢斯一人見面，與他談論功課，與他騎馬。春天快到了，樹枝抽出新芽。多久了，我做勖存姿的人到底有多久了？這種不見天日的日子，唯有我的功課在支持我。現在還有漢斯，我們的感情是基於一種明朗投緣的朋友默契。

兩個月見不到勖家的人，真是耳根清靜。

我也問漢斯：「你們在研究些什麼？」

「我們懷疑原子內除了質子與中子，尚有第三個成分。」

我笑，「我聽不懂，我念的是法律，我只知道無端端不可以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懷疑任何一件事。」

他吸一口煙斗，「沒有法子可以看見，就算是原子本身，也得靠撞擊才能證明它的存在。」

「撞擊──？越說越玄了，留意聽：還是提出你那寶貴的證據吧。」

他碰碰我的下巴逗我，「譬如說有間酒吧。」

「是。我在聽，一間酒吧。」

他橫我一眼，我忍不住笑。

「只有一個入口出口。」他說下去。

「是，一個入口出口。」

「你不留心聽著，我揍你。」

「但是不停有人向另外一個方向走去，你說，我們是否要懷疑酒吧某處尚有一個出口，至少有個廁所。」

我瞪著眼睛，張大嘴，半晌我說：「我不相信！政府出這麼多錢，為了使你們找一間不存在的廁所？」

「不是廁所，是原子中第三個成分。」

「是你說廁所的。」我笑。

他著急，「你到底明白不明白？」

「坦白地說，並不。」我搖頭。

「上帝。」漢斯說。

「OK，你們在設法發現原子內第三個成分，一切物理學皆不屬『發明』類，似是『發現』類，像富蘭克林，他發現了電，因為電是恆久存在的。人們一直用煤油燈，是因為人們沒『發現』電，是不是？電燈泡是一項發明，但不是電，對不對？」

「老天，你終於明白了。」他以手覆額。

「我念小學三年級時已明白了。」我說，「老天。」

「你不覺得興奮？」他問。

「這有什麼好興奮的？」我瞠目問。

「呵，難道還是法律科值得興奮？」

「當然。」

「放屁。」他說，「把前人判決過的案子一次一次地背誦，然後上堂，裝模作樣地吹一番牛……這好算興奮？」

「你又不懂法律！別批評你不懂的事情。」我生氣。

「嘿。」他又咬起煙斗。

「愚蠢的物理學家。」我說。

他笑了，「你還是個美麗的女孩子。」

「但欠缺腦袋，是不是？」我指指頭。

「不，而且有腦袋。」他搖搖頭。

「你如何得知？難道你還是腦科專家？」我反問。

他笑，「吃你的蘋果派。」

「很好吃，美味之極。」我問道，「哪裡買的？」

「買？我做的。」他指指自己的鼻子。

「『馮．艾森貝克』牌？」我詫異，「真瞧不出來。」

「我有很多秘密的天才要待你假以時日來發現呢。」他說。

「哼。」我笑，「我要回去了，在你這裡吃得快變胖子。」

「我或者會向你求婚。」漢斯笑道，「如果你──」

「大買賣。」我笑，「誰稀罕。」

漢斯拉住我的手臂，金色眉毛下是碧藍冷峻的眼睛。「你稀罕的，你在那一刻是稀罕的。」

忽然之間我從他的表情聯想到電影中看過的蓋世太保。我很不悅，摔開他的手，「不談這個了，我又不是猶太人，不必如此對我。」

他鬆開手，驚異地說：「你是我所遇見的人之中，情緒最不平穩的一個，或者你應該去看精神科醫生。」

我用國語罵：「你才神經病。」

「那是什麼？」他問。

我已經上了馬。

遠處傳來號角聲，獵狐季節又開始了，這是凱旋的奏樂。

「下星期三？」他問，「再來吵架？」

我自馬上俯首吻他的額角。馬兒兜一個圈子，我又騎回去，再吻他的臉。他長長的金睫毛閃爍地接觸到我的臉頰，像蝴蝶的翅膀。

「下星期三。」我騎馬走了。

星期三我失約，因為勖存姿又來了。

他這個人如鬼魅一般，隨時出現，隨時消失，凡事都會習慣，但對住一個這樣的男人，實在很困難。他令我神經無限地緊張，渾身繃緊。

（這口飯不好吃，不過他給的條件令人無法拒絕。）

我陪他吃完晚飯，始終沒有機會與漢斯聯絡，無端失約不是我的習慣，而且我的心裡很煩躁，有種被監禁的感覺，籠裡的鳥，我想：金絲雀。

勖存姿說：「明天聰慧與家明也來。我打算在春季替他們成婚。」

「好極了。」

「你心不在焉，為了什麼？」

我坦白地說：「勖先生，我約了個人，已經遲到幾小時，你能否讓我出去一下，半小時就回來？」

他顯得很驚訝。「奇怪，我幾時不讓你出去過？你太誤會我，我什麼時候干涉過你的自由？」

我也不跟他辯這個違心論，我說道：「半小時。」

但是到門口找不到我的贊臣希利。

我倒不會懷疑勖存姿會收起我的車子。但是這麼一部車子，到什麼地方去了？正在驚疑不定的時候，辛普森太太含笑走出來，她說：「勖先生說你的新車子在車房裡，這是車匙。」

「新車？」我走到車房。

一部摩根跑車，而且是白色的。我一生中沒見過比它更漂亮的汽車。我的心軟下來。

我再回到屋子，我對他說：「謝謝你。」

「坐下來。」他和藹地說。

我猶疑著。

「你還是要走？」他問。

「只是半小時。」我自覺理虧。

「好的，隨便你，我管不著你。」他的聲音很平和。

「回來我們吃夜宵。」我說著吻一吻他的手。

「速去速回。」他說

我回到車房去開動那部摩根──這麼美麗的車子！我想了一生一世的車子。我想足一生一世的一切，如今都唾手可得。勖存姿是一個皇帝，我是他的寵妃……我冷靜下來。或者我應該告訴漢斯．馮．艾森貝克，我不能再與他見面。我的「爸爸」回來了。

車子到達漢斯門口，他靠在門口，他靠在門前吸煙斗，靜靜地看著我。我停下車。

「美麗的車子。」他說。

「對不起，漢斯，我──」

他敲敲煙斗，打斷我的話，「我明白，你的糖心爹爹回來了，所以失約。」

「對不起。」我嘆口氣：「我以後再也不方便見你了。」

「為什麼？因為如老添所說，他的勢力很大？」漢斯很鎮靜，他的眼睛如藍寶石般的閃爍。

「老添說得對。」

「你害怕嗎？」他問。

我點點頭。

「那麼你為什麼還要來見我？」他問。

我不響。為什麼？

「是不是勖先生除了物質什麼也不能給你？」

「那倒也不是。」

「那麼是為什麼？不見得單為了失約而來致歉吧？你並沒有進我屋子來的意思，由此可知他在等你。要不留下來，要不馬上回去，別猶疑不決。」

但是我想與他相處。我下車，關上車門。

他把煙斗放進口袋，他輕輕地抱著我。「你還是個年輕的女人。這個老頭一隻腳已進了棺材，他要把你也帶著去。你或許可以得到整個世界，但是賠上自己的生命，又有什麼益處呢？」

我走進他的屋子內，忽然覺得舒暢自由，這裡是我唯一不吃安眠藥也睡得著的地方。

我轉頭說：「我做一個蘇芙喱給你吃。」

「你會得做蘇芙喱？」他驚異。

我微笑地點點頭，「最好的。瞧我的手勢。」

但是勖存姿的陰影無時不籠罩在我心頭。漢斯給我的笑臉敵得過勖存姿？

「你有沒有想過要離開他？」漢斯問。

「如何離開他？他什麼都給我，」我絕望地說，「待我如公主。」

「但他是一條魔龍。」漢斯說道。

「你會不會客串一次白色武士？」我問。

「蘇芙喱做得好極了。」他顧左右而言它。

「謝謝。」

「問題是公主是否願意脫離那條龍。」他凝視我。
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我雙手掩住臉。

「你很害怕。」他說。

「是的，我不否認我害怕。」我嘆口氣。

「你擁有最美麗的馬，最美麗的車，最美麗的房子，最美麗的項鏈，但你不快樂。為什麼？」

「他恐嚇我，他威逼我，他在心理上給我至大的恐懼。」

「是否你太倚賴他？」

「不。我不能夠愛一個老頭。他不過是一個老頭。他也不能愛我，我只不過是他用錢買回來的婊子。」

「那麼離開他。」漢斯說，「你的生命還很長。」

「讓我考慮。」我說。

「我給你一個星期。」

他送我出門口，我開動摩根回家。

辛普森告訴我，勖存姿已經先睡了，明天一早，他希望我們可以出發去獵狐。宋家明也會一起參加。

我問辛普森：「我一定得去嗎？」我很疲倦。

辛普森輕聲說：「姜小姐，有些女孩一天坐在辦公室裡打八小時的字，而你只不過偶然陪他去獵狐。喜歡或不喜歡，你就去一次吧。」

我不由自主地擁抱住辛普森，把頭枕在她的肩膀上，彷彿自她那裡得到至大的安慰。人是感情的動物，畢竟我與她相處到如今，從春到秋，從秋到夏，已經一個多年頭了。

我很快入睡。答應漢斯我會考慮，倒並不是虛言。我的確要好好地想一想。我的一輩子……

清晨我是最遲下樓的一個。辛普森把我的頭髮套入髮網，我手拿著帽子與馬鞭。

宋家明已準備好了。

他說：「勖先生在馬廄等我們。」

我沒有言語。隨著他出發。

持槍的只有勖存姿與宋家明。天才濛亮，我架上黃色的雷朋霧鏡，天氣很冷。我有種穿不足衣服的感覺，雖然披風一半搭在馬背上，並沒有把它拉緊一點。我心中慌亂，身體疲乏。

我盡在泥水地踏去，靴子上濺滿泥漿。宋家明喃喃咒罵：「這種鬼天氣，出來打獵。」我不出聲。

老添身後跟著十多二十隻獵犬，我不明白為什麼咱們不可以在春光明媚的下午獵犬，讓那隻狐狸死得舒服點。

不過，如果皇帝說要在早上六點半出發，我們得聽他的。

藍寶石的鼻子呼嚕呼嚕響。

老添問：「老爺，我們什麼時候放出狐狸？」

勖存姿冷冷地說：「等我的命令，老添，耐心一點兒。」

就在這時候，在對面迎我們而來，是一匹栗色馬，我呆半晌，還沒有想到是怎麼一回事，勖存姿已經轉過頭來說：「喜寶，你應該跟我們正式介紹一下。」

是漢斯．馮．艾森貝克。

我的血凝住。我說：「快回頭，漢斯，快。」

「為什麼？」漢斯把他的馬趨前一步，薄嘴唇牽動一下，「因為今晨我不該向國王陛下挑戰嗎？」

宋家明低低地罵：「死到臨頭還不知道。」

「漢斯，」我勒住藍寶石對他說道，「你回去好不好？」

他在馬上伸出手，「漢斯．馮．艾森貝克。」

勖存姿說：「我姓勖。」他沒有跟漢斯握手。

漢斯聳聳肩，把手縮回去。

我說，「漢斯，快點兒走。」我懇求他。

但沒有人理睬我。宋家明坐在馬上，面色變成死灰。

勖存姿說：「馮．森貝克先生，請參加我們。」他轉身，「老添，放狐。」

老添把拉著的籠子打開，狐狸像箭一樣地衝出去，獵犬狂吠，追在後面，勖存姿舉起獵槍，漢斯已騎出在他前面數十碼了。

我狂叫：「漢斯！跑！漢斯！跑。」

漢斯轉過頭來，他一臉不置信的神色，然後他看見勖存姿的面色及他手中的槍，他明白了，一夾馬便往前衝，一切都太遲了。

勖存姿扳動了槍，呼嘯一聲，我們只看見漢斯的那匹栗色馬失了前蹄，迅速跪下，漢斯滾在泥濘裡。

我很靜很靜，騎著藍寶石到漢斯摔倒的地方，我下馬。

「漢斯」我叫他。

他沒有回答。

他的臉朝天，眼睛瞪得老大，不置信地看著天空，眼珠的藍色褪掉一大半，現在只像玻璃球。

我扶起他。「漢斯。」我托著他的頭。

他死了。我的手套上都是血與腦漿。

我跪在泥濘裡，天濛濛地亮起來。

宋家明叫道：「別看。」

我抬起頭瞪著勖存姿。我放下漢斯站起來。我說：「他連碰都沒有碰過我。勖先生，而你殺了他。」

勖存姿對老添說：「添，老好人，快去報警，這種事實真是太不幸了，告訴警察我誤殺了一位朋友。」

宋家明說：「不，勖先生，是我誤殺了他，獵槍不幸失火。」

我說：「這是一項計劃周詳的謀殺。」

老添說：「我早告訴馮．艾森貝克先生，不要跑在前頭，我馬上去警局。」他騎馬轉身，飛快地受令去報警。

漢斯的馬在掙扎，牠摔斷了前腿。

「把槍交給我。」我說。

勖存姿一點兒也不怕，把槍交在我手中，我向馬的腦袋開了一槍，然後把槍摔在地下。

我蹲下看漢斯的臉，那臉就像一尊瓷像，他死了。

我想轉身走開，但是腳不管使用，我昏了過去。

醒來的時候是個罕見的晴天，鳥語花香，我躺在自己的床上。辛普森大太坐在我跟前，她看見我睜開眼睛，噓出一口氣。

「好了，」她說，「真把我們嚇壞了呢，宋先生與勖小姐明天結婚，若你不能去參加他們的婚禮，那可失望呢。」

「他們結婚了？」我問著撐起床來。

「姜小姐，我早勸你別服食過量的鎮靜劑與安眠藥，現在可不是造成藥物反應了？你昏迷了一日一夜，把我們嚇得──我去叫護士進來。」

我怔怔地躺在床上。

一個人被謀殺了，這家人若無其事地辦起喜事來。

勖存姿與護士同時進來，護士替我打針，量血壓，拆除我手腕上的鹽水針。

勖存姿用平靜的聲音說：「我們很擔心你的健康──」

「漢斯呢？」

「下葬了。」勖存姿還是那種聲調，很平靜，「真是不幸，打獵最弊處便是有這種危險。警方很同情我們，案子已經差不多要結束了。我發誓以後再不會碰獵槍。」

我問：「你會不會做惡夢？」聲音也同樣的淡漠。

「不一定會。」他答。

護士餵我服藥。

我問護士：「我是否瘦很多？」

護士微笑，「一下子就養回來了，別擔心，只有好，該瘦的地方全不見贅肉。以後別服安眠藥了。」

我問：「真的是藥物反應？」

「自然，」她詫異，「醫生的診斷。」她拍拍我的手背，離開房間。

我說：「你收買了每一個人。」

「我可沒買下猶大伊斯加略。」他改用蒼涼的聲音。

我完結了，這一生人再也逃不出他的掌握。

我想起問：「你為什麼不殺掉丹尼斯阮？為什麼不殺掉宋家明？還有令郎勖聰恕？」

他背著我說：「他們不礙事。你不曾愛上他們。」

「我也沒有愛上馮．艾森貝克。」

「是的，你有，你已經愛上了他，你只是不自覺而已。我認識你遠比你認識自己為多。我必須要除掉他，不是他就是我。」

「你錯了。」

「我沒有錯。你親手烤蘇芙喱給他吃的時候，我知道我沒有錯。」他說。

我不置信地問：「你竟為我殺人？」我顫抖。

「我會為你做任何事。」他說。

「為什麼？」

「你已是我的女人，喜寶，你必須記住這一點，你可以永久地離開我，但是只要你仍是我名下的人，你最好不要妄動。」他的聲音像鐵一般。

我想到漢斯的頭顱，他的血與腦漿，我嘔吐起來。

勖存姿把護士叫進來。

第二天勖聰慧嫁宋家明，我還是去了。坐在聖保羅大教堂，像個木偶，臉上妝著粉，身上穿著白色緞子小禮服，帽子上有面網、有羽毛。辛普森一直站在我身邊。她待我倒由假心變得真心。

聰慧美得不能置信，純白緞子的長裙，低胸，細腰，頭髮高高束起，上面一頂小鑽石冠，像童話中的小公主。我沉默地看著她。

一個人被謀殺了，倒在泥濘裡，他們卻若無其事地辦喜事。甚至一家都來了，只除卻聰恕。勖存姿完全公開了我與他的關係，把我介紹給他的妻。

歐陽秀麗女士還是那麼富泰雍容，一張臉油光水滑，她一切的動作都比這世界慢半拍，她把我從頭看到腳，從腳看上頭，緩緩地點點頭，不知是什麼意思。

我叫一聲「勖太太」。

她說：「大冷天，穿得這麼單薄，不怕冷？」

我慘淡地笑一笑，根本不知如何回答。辛普森倒搶先替我說了：「姜小姐有長明克披風在這裡，我替她備下的。」

勖聰憩眼皮都沒抬一下，與她兩個小女孩子在說話，佯裝沒看見我。方家凱不好意思，尷尬而侷促地向我點點頭，眼睛卻瞄著聰憩，怕她怪罪。

歐陽秀麗似笑非笑地坐在我旁邊，兩隻手搭在胖胖的膝上，她說：「聰憩有孕了，希望她生個兒子，好償心願。」也不曉得是否說給我聽的。

（有人被謀殺，血與腦漿，而兇手的一家卻坐著閒話家常。）

我低聲向辛普森說：「給我一粒鎮靜劑。」

她從手袋的小瓶子裡取出來給我手中。我取來含在嘴裡，覺得好過一點兒。

沒有人再提到馮．艾森貝克這個名字。憑我的法律知識，不足以瞭解他們上過幾次堂，疏通過幾個人。反正勖存姿已經達到目的：沒有什麼事他要做尚做不到的，殺個人又何妨，他罩得住。宋家明，他的女婿為他奔走出入法庭，他還是逍遙自在地做他的商人，賺他的錢。他不會虧待宋家明，勖存姿不會虧待任何人。

但是漢斯……

我嘔吐起來，辛普森把我扶出教堂。

當時勖存姿正把聰慧的手放到宋家明的手上。我沒有看到他們交換戒指。

我吸進一口新鮮空氣。「辛普森太太，我想回去休息。」

「姜小姐，你得支撐一下，禮快成了。」她替我披上斗篷。

我抓緊斗篷，顫抖著說：「讓我回去，讓我回去，我媽媽在等我，我媽媽在等我。」

「姜小姐，姜小姐──」

「你的母親早已跳樓身亡。」勖存姿在我身後出現，抓緊我雙肩，「你無處可去。」

我直叫，「你殺死她，你令我無家可歸，你──」

他一個巴掌掃在我臉上。我並不覺得疼，可是住了嘴，眼淚簌簌地落下來，卻不傷心。

我進了療養院。

功課被逼得停下來。

功課是我唯一的寄託，我不能停學。

與勖存姿商量，他同意我回家住，但是要我看心理醫生。我只好低頭。

然後他回蘇黎世，留我一個人在劍橋。我往往在圖書館工作到八點，直到學校關門才回家。辛普森為我準備好各式各樣完美的菜式等我放學，我胃口很壞。

他已經買通了每一個人，醫生、管家、傭人。現在我知道我處在什麼位置。

奇怪，曾經一度，我們試過很接近，因為那個時候，我還不太認識勖存姿，他不過是個普通有幾個錢的小商人，可以替我交學費的，就是那樣。到後來發覺他的財雄勢大，已到這種地步，後悔也來不及，同時又不似真正的後悔，像他所說，如果我可以鼓起勇氣，還是可以離開他的。

我要求與他見面。

我簡單直接地說：「我要離開你。因為你不再是那個在園子裡與我談天的人，也不再是那個與我通信的人。」

「你能夠離開我嗎？」勖存姿反問。

「我會得嘗試。」我答。

「不，」他搖搖頭，「現在我又不想放開你了。」

我早料到他有這麼一招，他花在我身上的時間、心血、投資，都非同小可，哪裡有這麼輕易放我走的道理。

我的臉色變得慘白。

「難道你沒有愛過我？」他問。

「曾經有一個短時期。」我說。

「有嗎？抑或因為我是你的老闆？」他也黯淡地問。

「我不知道。」我說，「你呢？你可有愛過我？」

「你將你的靈魂賣給魔鬼，換取你所要的東西，你已經達到了願望，你還想怎麼樣？」

「我不知道你是魔鬼。」我淒然說。

「你以為我是瘟生？」

我點點頭。

「我不是唐人街小子。」他笑笑。

「為什麼選中我？」我問。

「因為你的倔強，我喜歡生命力強的人。」

「我是你，我不會這麼想，我已近崩潰。」

「主要是為了漢斯．馮．艾森貝克。」他若無其事地吐出這個名字，「你念念不忘於他。」

「你謀殺他。」

「他咎由自取。」

「他罪不致死。」我說。

「一場戰爭，成千上萬的人死掉。地震、饑荒、瘟疫，誰又罪致於死？」

「但是他死在你的槍下。」

「如果你的正義感這樣濃厚，你是目擊證人，為什麼不去檢控我？我認為肯定我起碼會得一個無期徒刑。」

我看著窗外。「你已經說過，我已經把靈魂出賣於你。」

「那麼忘記整件事，你仍是我麾下的人。」勖存姿說。

「曾經一度，我關心過你，你的心臟病……在醫院中……」我說。

「我打算放一個長假，陪你到蘇格蘭去。」

我怔怔地看著窗外。

「振作起來。」他說，「我認識的姜喜寶到什麼地方去了？」

我牽動嘴角。

「快放復活節假了，是不是？」他說，「自蘇格蘭回來，我替你搬一間屋子。」

「我不想再讀書了。我要休一個長假。一年、兩年、三年，直到永遠，參加聰慧的行列。」

「別賭氣。」

「不，我很累。」

「我不怪你，但是你的功課一直好……這不是你唯一的志願嗎？」他露出惋惜的神情。

真奇怪，我與他尚能娓娓而談。

我答：「是的，曾經一度，我發誓要畢業，現在不一樣了。對不起。」

「對不起？你只對不起你自己，跟你自己道歉吧。你已經完成了一半的學業，借我的能力，我能使你成為最年輕的大律師，我甚至可以設法使你進入國會。」

「我不懷疑你的力量。」我說，「但是現在我不想上學。」

「反正假期近了，過完這個假期再說。」他說，「我們一起去看看麥都考堡，你會開心的。」

「你已為我盡了力，」我說道，「是我不知足。」

「你常常說，喜寶，你需要很多的愛，如果沒有愛，有很多的錢也是好的……我很喜歡聽到你把愛放在第一位。」

我慘淡地笑，「是，我現在很有錢。」

「錢可以做很多事的，譬如說，幫助你的父親。」

我抬起頭來。「我的父親？」

「是的，你父親到處找你。」勖存姿說。

「為什麼？為錢？」我茫然問。

「是的，為錢。」

「我可什麼也不欠他的，自幼我姓著母親的姓。」

「但他還是你父親。」

「他是生我的人，沒有養過我。」

「法律上這個人還是你的父親。」

「他想怎麼樣？要錢？」我憤慨地問。

「他想見你。話是這樣說，最終目的在哪裡，我想你是個聰明人，不消細說。」

「錢。」我答。

勖存姿微笑。

「他是怎麼來到英國的？」

「混一張飛機票，那還總可以辦得到。」

「我應該怎麼做？」我問。

「給他錢，你又不是給不起。」

「他再回來呢？」

「再給，又再回來，還是給。」他說。

「他永遠恬不知恥，我怎麼辦？」我絕望地問。

「給，給他，」勖存姿簡單地答，「你並不是要他良心發現，你只是要打發他，反正你付得起這個價錢，何樂而不為？」

我沉默良久，燃一支煙，緩緩地吸。

勖存姿問我：「你是什麼時候學會吸煙的？」

我問：「他老了很多嗎？」

「誰？」

「我『父親』。」

「我不知道，我根本沒見過他，你得問家明，」勖存姿答，「看，你還是很關心他的。」

「據說他當年是個美男子。」我按熄了煙。

「令堂也是個美女。」

「兩個如此漂亮的人，如此傖俗，一點兒靈魂都沒有。」我忽然笑起來，直到眼淚淌滿一臉，接著我掩上臉，「什麼都沒留下，只留下我這個人，生命的浪費。」

「不，」勖存姿說，「你不是生命上的浪費，你活得很好。」

「是，一直活下去，簡直是可厭的，無論發生什麼事，我總還得把功課做完。」

「我會幫你。」勖存姿說。

「你收買，你殺人，你運用你的權勢──我永遠不會原諒你。」我喃喃地說，「唯一對付你的辦法是比你更冷血，我不能崩潰。」

「我明白。」他說，「我也並不希望你垮下來，我愛你。」

「勖先生，我深知你愛我，像你愛石濤的畫，愛年年賺錢的股票，愛──你一切的財產，我只是其中之一。」

他沉默一會兒。「我不懂得其他的愛。」

「你可以學。」

「我？勖存姿？」他仰面哈哈地笑起來，然後看著我說，「我勖存姿不需要再學。」

「好的。」我點點頭說，「你是勖存姿，我應該知道。」

沒多久之後，我那不爭氣的父親終於出現了。

我在書房招呼他。

「請坐。」我說。我對他並沒有稱呼。

他點點頭，打量與估價著我的傢俬──我的財產，女傭問他喝什麼，他說威士忌。

我把傭人叫回來，我說：「黑牌可以了。」

女傭看他一眼，遵命而去。

他似乎並不介意。

「你的母親去世了。」他開口第一句話。

「我知道。」我說著拉開抽屜，「你要多少？」

他裝模作樣地跳起來，「我是你的父親！你以為我是來討飯的？」

「要不要？」我冷冷抬起頭，「不要拉倒。」我合上抽屜。聲音弄得很大。

他坐下來。

「看！我的時間不是很多。」我說。

「我們是父女──」他的聲音低下去，連他自己都不置信起來，這麼虛弱的理由。

我打量著他，他老了。漂亮的男人跟漂亮的女人一樣，老起來更加不堪，油膩而過長的頭髮，過時的西裝，髒兮兮的領帶。

父親微弱地抗議道：「我飛了一萬哩路來看你──」

「所以別浪費時間，坐失良機，你到底要多少？」

他猶疑一會兒，伸出五隻手指。

「五百港元？」我嘲弄地問。

他又抗議，「我搭飛機來回都四千港元。」

「你到底要多少？」我拉開抽屜，拿出直版的二十鎊一整疊鈔票，在另一隻手中拍打著。「說呀。」

「五萬。」

「獅子大開口。」

「五萬是港幣。」

「來一次五萬，太划算了。」我搖搖頭。

「你手中抓著就有五萬。」他貪婪地說。

「我手中抓著的是我的錢。」

「我是你父親。」

「我還以為你是我債主呢，對不起，我今天才知道父親可以隨時登門向女兒索取現金，多謝指教，我今日才知道。」我微笑。

他的面色如霓虹燈一般地變幻著。我看看手中三四吋厚的鈔票。一揚手扔出去，撒得一書房都是，鈔票滴溜溜在房中打轉，最後全部落到地板上。

他瞪著我。

「當我才十六歲的時候，我母親便教導我：『女兒，如果有人用鈔票扔你，跪下來，一張張拾起，不要緊，與你溫飽有關的時候，一點點自尊不算什麼』。」

我走出書房，大叫一聲，「送客。」

十分鐘後我再回到書房去，他人走了，地上一張鈔票都不剩。我看過椅子後面，地毯角落，一張鈔票都不剩，他都揀了走了。

我躺在沙發上，忽然悲從中來，大叫一聲，都是這個男人，他的不負責任，不思上進，毫無骨氣，疲懶衰倦，害了母親，害了我。都為這個男人。

勖存姿過數日跟我說：「原來我想說：『橫豎要付出，索性做得漂亮一點。』後來想想，談何容易，我自己也做不到，何必勸你。」

「不過他始終是你父親，別叫他恨你，令他羞愧是不對的，但也別叫他恨你。」勖存姿說。

「我有假期，希望你可以陪我到麥都考堡去。」他說。

我默不作聲。

「我這間堡壘連公主也住得。」他說。

我仍不搭腔。

「好的，如果你不高興，我不勉強你，」他嘆口氣，「你確實還需要休息。」

我到學校去，一間間課室走過，到湖邊、到河畔。退學，談何容易，我當初跑到這裡來的目的是什麼？我怎麼可以退學！

支撐下去吧。退學做什麼？專心坐在家中當勖存姿的小老婆？小老婆一向可以兼職，我不拿錢去貼小白臉已經很對得他起。

我的心理醫生一直跟我說：「姜小姐，一切是你的幻覺，沒有人會無端槍殺另一個人，你受了很大的刺激……我們都明白……」

這種醫生再看下去，我可真的要發瘋了，我茫然站在河畔，著名的康河，有誰願意在河底做一條柔軟的水草呢？我的頭髮已經好久沒剪，如果落在河裡，頭髮也應該像水草般飄蕩。

整個月來我穿著同一條牛仔褲，整個月來都不肯自動洗澡，在精神崩潰的邊緣我都問自己：怎麼可能旁人都那麼鎮靜？難道一切真是我的幻覺？獵狐那天所發生的事，難道一切屬於虛設？

我糊塗起來。

夜晚辛普森陪我睡，她坐在床邊，讓我喝一點兒酒，看我眼睜睜地躺到天亮，我把時間用在思慮我的一生，小時候發生過的一切細節，我都小心翼翼地寫下來。

我跟辛普森說：「如果我死了，你將會是唯一想念我的人。」

辛普森的鼻子發酸，聲音苦澀，「姜小姐，勖先生是很疼你的。」

我點點頭，「這點我也明白，但是我只怕他……」

我並沒有死，因為要努力戒掉藥物，我盡量在白天勞動，無端端繞住屋子跑十個圈子。

勖存姿替我搬了家，後園子有私人網球場，我可以邀請任何同學來玩，運動後有芬蘭浴，友人們往往來了不肯走，我也樂得身邊有一班吃吃喝喝的人，有什麼不好？我請得起，屋子裡因此又熱鬧，我忽然明白為什麼某種人身邊喜歡跟著一大幫朋友。也許不是為了寂寞，也許只是為了希望聽見一些人聲。

像我，我根本連話也不想與他們多說，自己坐在一個角落，由得他們聽音樂、下棋子、喝酒，甚至是打情罵俏，一日又一日，我麻木地度過，這是我治療自己的方式，麻木不仁的日復一日，看不到昨天與明天。

我很久沒有寫功課，勖存姿替我找了一個見習律師做槍手，暫時對付著。法科並不多筆記，記堂只應個卯兒，我不再認真，因為一切來得太容易。

從這個時候開始我喝得很厲害，我不是酗酒那種人，卻也常常手中捏著酒杯，喝得醉醺醺，尤其是週末，高朋滿座，通宵達旦地喝與吃，音樂直到天亮，全部供應免費，遠近馳名，很多人慕名而來，我幾乎沒成為沙龍的女主人，但是我並沒有那樣的雅興，我只是坐在一個角落獨個兒喝，並沒有去剪頭髮，也不換衣服。

一次一個金髮女郎，穿著合時的衣飾，指著我怪叫：「這是誰？」臉上露出不屑的神色。

我只沉默地看她一眼。

辛普森太太冷冷地說：「小姐，如果你不喜歡她，我勸你迅速離去，因為她是這裡的女主人。」

金髮女郎訕訕地退開。不，她並不捨得離開，因為她在喝唐柏利儂的香檳，而那邊的自助餐正在上魚子醬與三文魚。

我悶悶不樂，替我設了酒池肉林，我還是悶悶不樂。有時我揮揮手。他們就得立時三刻的全部離去，可是去了還會再來，每個週末，這裡都有狂歡節日。

貪婪的人，吃完還帶走，還順手牽羊，浴間內的各式香水頻頻失蹤。

辛普森肉刺得要死，她說：「姜小姐，不如到外面去請客，新傢具都弄髒了，這群都是豬，而且對你也不安全。」

我說：「弄髒了自然有人買新的，你愁什麼？」

可是我也膩了，派對終於停止。傢具果然自上到下被全部換過，我與辛普森在裝修期間搬到旅館去。

踏進旅館，我才感慨萬千，從勖存姿接我來到如今，已經兩個多年頭，現在又近秋天。我早已歸化英籍，那宗案子到今天，也有一年，早已不了了之。

照說應該忘記吧？應該的，從頭到尾，勖存姿並沒有碰過我第二次。而我呢，連他為我買下的堡壘都不肯去看一下。

但是我們之間的關係並沒有破裂。

家明到旅館來看過我一次，問候我。

「你好嗎？」

「很好。」我淡然答。

每個人都巴不得我死，我死也不能死在這干人面前，我怎麼能滿足他們的慾望。

「你要振作起來──」

「誰說我不振作？」我打斷他。

他沒有再說下去。

我問：「聰慧好嗎？她在什麼地方？」

「回中國去了。」他低下頭。

「什麼？」我一怔，「回哪裡了？」我聽錯了吧。

「回中國，」家明說，「她現在在北京。」

「在北京？」我幾乎沒跳起來。

「是的。」家明背轉身，「我們婚後沒停過一日不吵嘴，終於她又出發旅行，到了北京，不肯再回來，如今已經半年。」

半年。我不敢相信耳朵。在北京半年？連彩色電視都沒有的地方，沒有銀狐、沒有時思巧克力、沒有電毯、沒有跑車、沒有熱水龍頭、沒有法籍理髮師、沒有咖啡座，什麼都沒有。

連畫報都買不到一本，這樣的地方……聰慧在那裡幹什麼？

家明說：「北京現在的溫度是攝氏零下三度，她愉快地寫信來，說她手足都長了凍瘡，可是她班上的孩子們都很乖──」

「班上？」我瞠目結舌。

「她替初中生義務補習英文，很吃香，校方甚至會考慮聘她做正式教師。」

「北京？」我喃喃地說。

「勖先生受的打擊很大，聰慧的信用簡筆字。」家明自西裝外套裡掏出信，問我：「你可有興趣看？」

我不由自主地接過信來。

我沒有見過聰慧的字，卻是小粒小粒，非常漂亮，一律簡體，抬頭寫「父親大人」。

「父親大人：

「女在祖國，已找到人生真正的意義，以前認為金錢可以買得一切，可是母親與聰恕何嘗缺少金錢，卻長遠沉淪在痛苦中。來到祖國，尋到我們勖家祖先的出生地，走到珠子胡同，徘徊良久，尋到根與快樂的泉源，把臉與手緊貼在牆上，呼吸真正的生命，決定留下來。

「父親請原諒我。不需要寄錢來。中國人唯有住在中國才能獲得真正的幸福，水唯有歸源大海才有歸屬，我尋到我要的一切，隨著太陽起床，跟著太陽回家，把我所懂得的教給孩子們，心中沒有其他念頭，衣服自己洗，頭髮也自己洗，已學會煮飯燒菜。帶來的兩條牛仔褲非常有用，只是手腳都長了凍瘡，經過治療，不日將痊癒。

「日前往琉璃廠，翻到一套《紅樓夢》，惜貴甚，蹲在那裡每日看一個回目，以前還沒有需要，一切東西已排山倒海地傾至，一點兒真諦都沒有。

「我正努力學好國文，祝你們好。苦海無邊，及早回頭。

女聰慧拜上」

我一邊讀信，臉上一定蒼白如紙。聰慧！開黑豹跑車的聰慧！信封上的日子是五個多月前的。

我震驚地抬起頭，我問：「聰慧住在什麼地方？」

宋家明搖搖頭。

「你是說你不知道？」我失聲問。

「沒有人知道。勖先生託人去找，中國大得無邊無涯，他的勢力又到不了那裡，一直沒有音訊。」

「但是──」我喘氣，「你們就由得她去。」

「很明顯地她快樂。」宋家明低聲說，「她是個單純的女孩子，或許她真的找到她要的一切了。」

「你相信？」

他抬起頭來，「為什麼不？各人的興趣是完全不同，」他說，「看你！你付出了多少！你怎麼知道別人不當你是傻子！」

我呆住。

「勖存姿失去了聰慧，他已是個老年人，受不住勖夫人日夜啼哭，精神很差，聽說他身體也不好，現在由聰憩伴著勖夫人……」

我感慨至深，忽然之間想起《紅樓夢》裡的曲子：一帆風雨路三千，把骨肉家園齊來拋閃，恐哭損殘年，告爹娘休把兒懸念，自古窮通皆有定，離合豈無緣，從今分兩地，各自保平安，奴去也，莫牽連。

我跑到書房，一頓亂翻，把這首曲子遞給宋家明看，自己的眼淚已經流出來。

家明看著書那一面，整個人銷魂落魄似的，良久才淒然說：「原來都是早已有的。」

半年不通音訊，由此可知她真是下了決心脫離勖家。

多麼可笑，原是勖家的人，倒眼睜睜地把萬事全拋。不是勖家的人，像我與宋家明，卻千方百計地謀鑽進勖家，不惜陪上靈魂兼肉體。

「聰慧失了蹤，」宋家明說下去，「勖太太夜夜做夢，一忽兒看見聰慧向她討鞋子，一忽兒看見聰慧蓬頭垢面，她眼睛哭得紅腫……」

可愛的聰慧，永遠硬不起心腸的聰慧，一直咭咭笑的聰慧，純真的聰慧。

我靠在沙發上，哭了一日。

再見到勖存姿，我自動要求陪他去蘇格蘭。

他只是點點頭，答應了。家明說他最近很多事都撒手不管。精神大不如前。我開始覺得他有老態；勖存姿也終於疲倦了。

麥都考堡在北海岸邊的聖安得魯，終年受勁風吹襲，高原綠草如茵，我們到的那一日，太陽尚和煦得很。

勖存姿有點兒高興，他說：「你小時候讀過『艾文豪』吧，華脫史葛爵士住過麥都考堡。」

我點點頭，不由自主地攙扶著他。他把手按在我的手上。

綿羊成群成百地在我們身邊經過，咩咩不絕。

麥都考堡遠遠在望。

我問：「綿羊也是我們的嗎？」

「是你的。」他說。

「什麼時候蓋的？」我問。

「一六二三到一七一六年，一九三○改建，部分房間由我裝置了中央暖氣，傢具全經過翻新，我相信你會喜歡。」

喜歡？不不，並非我不懂得感恩，我要一座堡壘來做什麼？我黯然。把母親還給我，讓我們重新為生活掙扎，也許我一輩子不能自劍橋畢業，但有什麼關係呢？反正現在的生活不能滿足我。什麼也不必追求的生活根本不是生活。

我開始接觸到聰慧的空虛，她的人生觀。從一個大城市到另一個，處處錦衣，處處玉食，有什麼意義？

進了堡壘，我並沒有公主的感覺，反而覺得「身外物」這三字異常清晰。男傭生起壁爐，廚子做好七道菜的晚餐。可是我不快樂，勖存姿也不快樂。

他說，「……失去聰慧，如果沒有聰恕，我只剩你了……但是你不會跟我一輩子吧？」

我覺得他這話異常的不吉利。我說：「還有聰憩呢。」

「聰憩……她又生了女兒，還打算生下去呢，我也沒見過這般老派的年輕人，服貼了。聰憩自幼跟她親生母親，與我不接近。」

「聰慧很幸福。」我說。

「幸福？」勖存姿感慨地說，「世上諸人，難道不以為我是最幸福的人？」

「喝點酒？」我問。我手中拿著白蘭地。

「你現在還吃藥嗎？」

「不吃，只喝酒。」我說。

「多久沒上課了？」

我失笑，「好久沒去，我早已放棄。我還要做律師幹嗎，有多少律師可以賺得麥都考堡？」

融融爐火中，牆壁上掛著不少油畫。我用半醉的眼睛瞇著看一看，光與陰都像是倫勃朗。

我問：「真的還是假的？這裡有七八幅呢，若是真的，濕度與氣溫都不對，畫容易損壞。」

「你若當它是真的，它便是真的。」勖存姿伸個懶腰。

然而這一切還是不能加給我快樂。

勖存姿說：「叫人來把火熄掉，我倦了。」

我拉拉喚人鈴。

「明天我與你到別的房間去看看。」他彷彿很累，目光呆滯，還勉強地笑，「我替你買了一套首飾──」

我婉轉地說：「我已經夠多首飾了。」

他自口袋裡取出黑絲絨的盒子，我禮貌地取過，「謝謝。」

「取出來看看。」他命令。

是一串四方的紅寶石，在爐火中閃著暗紅的光。寶石不外總是紅紅綠綠，習慣以後，不過是一串串冰冷的石頭。我順手掛在脖子上。

「好看嗎？」我問他。

「好看，你皮膚白。」他合上眼睛。

這個不幸的老年人，因為聰慧的失蹤，他彷彿足老了十年，再也支撐不住。

他回房去睡，我坐在偏廳中把玩寶石項鏈。

後來我回房睡上一張銅床，豪華一如伊利莎白女皇。半夜聽見重物墮地聲，直接的感覺便是勖存姿出了毛病，奔到他房間去，看見他倒在地上，臉上已變青白。

我連忙把他帶著的隨身藥物餵他，召來傭人，傭人以電話報警。

我們並沒有再回麥都考堡。我在醫院陪他直到他再次度過危險期。這次我鎮靜得多。

我問醫生：「他還能挨上幾次？」

「幾次？」醫生反問，「這次是自鬼門關裡把他搶回來的，小姐，心臟病人永遠沒有第二次。」

宋家明還是趕來了，勖家實在少不掉這個人。

他問：「當時你們在一間房裡？」

「並不如你想像中那麼香艷秘詭。」我說，「我聽到他摔在地上。」

「你害怕嗎？」

「並不。」我說，「我已見過太多可怕的事，麻木了。勖夫人呢？請她來接勖先生回去，真的出了事，我擔當不起。」

「現在他並沒有事，勖先生的生命力是特別強的。」

「聰慧可有任何消息？」

「沒有。」

我低下頭，說道：「為了可以再見聰慧一面，我願意放棄她的父親。」

「你錯了，你仍把自己看得太重要，」家明看我一眼，「聰慧現在或許比你想像中的快樂得多，你永遠不會知道。」

「我要看見才會相信。」我說道。

家明說：「我實實在在地告訴你，沒有看見就相信的人有福了。」

「你相信嗎？」

「我最近看《聖經》看得很熟，」他蒼白地說，「自從聰慧走後，我一次又一次地問自己，我是否對得起她──」

「她不會計較，聰慧的記性一向不好，她不是記仇的人，她品性謙和。」

「你呢？」家明抬頭問。

「我？我很懂得勸解自己，天大的事，我只當被瘋狗咬了一口，既然不是人，跟誰理論去？」

「我可不是狗，我是喜愛你的。」他低下頭。

「但是你能夠為我做什麼？」

他抬起頭，「我愛你不夠嗎？」

「不夠。」我說，「各人的需求不一樣，你告訴聰慧說你愛她，已經足夠，她不需要你再提供任何證明。但是我，我在騙子群中長大，我父親便是全世界最大的騙子，我必須要記得保護自己，光是口頭上的愛，那是不行的。」

「沒有愛，你能生活？」

「我已經如此活了二十四年。」我慘笑，「我有過幻覺，我曾以為勖存姿愛我，然而我現在還是活得好好的。」

「我告訴你是不可能的，你不相信，你老是以身試法，運氣又不好。」

「我運氣不好？」我反問，「我現在什麼都有，我的錢足夠買任何東西，包括愛人與丈夫在內。」

「可惜不是真的。真與假始終還有分別，你不能否認這一點，尤其是你這麼感性的這麼聰敏的人，真與假對你還是有分別的。你並不太快樂，我也不快樂，勖存姿也不快樂。」

「我要離開蘇格蘭了。」我說道。

「你到什麼地方去？巴哈馬斯？百慕達？太陽能滿足你？如果那些地方不能滿足聰慧，更不能滿足你。巴黎？羅馬？日內瓦？你還能到什麼地方去？」

我吞下一口唾沫。

我知道我想去哪裡。到那間茅屋房子去，睡一覺，鼻子裡嗅真煙斗香，巴哈的協奏曲，一個人的藍眼珠內充滿信心……我想回那裡睡一覺，只是睡一覺，然後起床做蘇芙喱。

「曾經一度，我請你與我一起離開勖家，你沒答應，現在我自己決定離開了。」

我諷刺地笑，「你離開勖家？不可能。」

他並不再分辯。「你走吧，我留下來照顧勖先生最後一次。」

「我當然會走的。」我冷笑。笑得自己背脊骨冷了起來。走？走到哪裡去。我並沒家。劍橋不再與我有任何關係。

我走到哪裡去？世上只剩下我一個人。提著華麗的行李箱，箱子裡載滿皮裘，捏著一大把珠寶，然而我走到什麼地方去？

我認得的只剩下勖存姿以及勖家的人，我早已成為他們家的寄生草，為他們活，為他們恨，離開他們，我再也找不到自己，這兩年多我已完全失去自己，我只是勖存姿買下來的一個女人。

走。

我踏出醫院，口袋裡只有幾隻便士銅板，勖存姿的司機見到我，早已把丹姆拉駛過來。自從我在倫敦第一次踏上這部車子，我已經注定要被養馴養熟，像人家養了八哥，先把翅膀上的羽毛剪過，以後再也飛不掉。

走到什麼地方去？

「回劍橋。」我說。

司機很為難，「姜小姐，從這裡回劍橋要七八小時的車程呢。」

「我該怎麼辦？」我問。

「旁人多數是搭火車或飛機──姜小姐，不如我叫辛普森太太來接你，你略等一些時間。」

「不，借些錢給我，我搭火車下去。」

「但姜小姐，我恐怕勖先生會怪我。」

「他不會的，他還在醫院裡。給我五十鎊，我搭火車回劍橋。」我伸出手。

「姜小姐──」

「我懇求你。」

他自口袋裡拿出一疊英鎊，我搶過來──「加倍還你。把我駛到火車站去。」

司機駛我到車站。

我下車，買車票。「到劍橋。」我說。

「沒有火車到劍橋，只到倫敦。」

「好的，就到倫敦。」我付車資。

火車剛緩緩駛進車站，我買的是頭等票，三十六鎊。我發覺五十鎊根本不夠到劍橋。

我拉拉大衣，上車，只覺得肚餓，走到車頭去買三文治與咖啡，我貪婪地吃著，把食物塞進嘴裡，腦海裡一片空白，我吃了很多，那種簡陋粗糙的食物，是原始的要求。

吃完我回到車廂去睡，一歪頭就睏著了。

看見母親的手拍打著玻璃窗：「喜寶、喜寶，你讓我進來，你讓我進來。」

我大叫，掙扎。

母親看上去又美麗又恐怖又年輕，我開了窗，風嗚嗚地吹，忽然我看到的不是母親，而是我自己。

她在說：「讓我進來。」抓住我的手，一邊喘息，「喜寶，讓我進來。」

我掙脫她，冷冷地說，「我不認得你。」

「不，喜寶，我就是你，你就是我，喜寶，讓我進來。」

「小姐。」

我睜開眼睛。

「查票，小姐。」

我抹掉額上的汗，自口袋裡掏出票子遞過去，稽查員剪完票還我。

坐在我對面的是一個老太太與一個小女孩子。女孩子十六七歲，正是洋妞最美麗的時候，一頭蘇格蘭紅髮，嘴角一顆藍痣，碧綠眼珠，臉上都是雀斑，一雙眼睛似開似閉，像是盹著了，又不似，嘴角帶著笑，胸脯隨火車的節奏微微震盪，看得人一陣一陣酥麻。我知道這是什麼，這是青春。若是我是個已經老去的男人，我也會把她這樣的青春買下來。

我驚惶地想：這是我。三年前初見勖存姿，我就是這個樣子，如今我已是殘花敗柳。

殘花。

敗柳。

我低下了頭。

那位老太太一路微笑一路說：「……美麗的項鏈……」

我一身是汗，火車中的暖氣著名過分。火車隆隆開出，開到永恆，而我沒有一處地方可去。

如果我去香港，用勖存姿的錢買座房子，安頓下來，或者可以有個家。可是我到什麼地方去找工作？我並沒有文憑，我只懂得寄生在男人身上。反正是幹這一行，還沒哪個老闆比勖存姿更勝一籌？

算來算去，我並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。

第八章

火車到站了。是倫敦。

我下車，走向匹克狄利，走很久，肚子又餓了。終於走到蘇豪。

站在路中央，是清晨，一地的廢紙，天濛濛亮。我一直踱過去，躑躅著。一個水兵走過我身邊，猶疑一下，又轉頭問我：「多少？」

我一驚，隨即笑。「五十鎊。」我說。

「十鎊。」他說。

「十鎊？」我撐起腰，「十鎊去你老母。」

他退後一步，大笑，倒是沒動粗，走開了。

根本上有什麼分別？價錢不同而已。

那一夜勖存姿的手放到我身上，再放鬆肉體還是起了雞皮疙瘩。我並不是這塊材料，勖存姿走眼，可憐的老人，他不知道我與流鶯沒有分別。

一輛計程車駛過來，我截停。「去劍橋。」

「小姐。你開玩笑。」他把車駛走。

「喂。」我叫他。

但是司機已經把車子開走。

我索性坐在路邊。想抽煙又沒煙，想睡覺又不能躺路邊，沒奈何，只好用手支著頭，什麼也不說，什麼也不想，懶洋洋地打個呵欠，就差沒抓虱子。

我悲苦地笑起來。

一個警察遠遠看見我，好奇地站停在那裡注視我。

皮裘與珠寶，何嘗能夠增加我的快樂，脖子上紅寶石鮮艷如血，照不亮我的面色。

警察走過來向我說，「小姐，你有什麼事？」

「沒有什麼事。」我說。

「小姐，這種時間最好別在路上遊蕩。」

「到處遊蕩？我並沒有流蕩，我正想回家。」我說。

「家？家在什麼地方？」

「劍橋，牛津路三號。」我說。

「跟我來，小姐，你永遠走不到牛津路去。」他不肯放我，「到警署來坐一下。」

「好好，」我說，「我跟你去。」

「你家裡的電話號碼，小姐。」

我報上去。「我姓姜。」我再補上姓名。

「我們很快就知道你是否在說謊了。」他向我眨眨眼。

「請。」我說。

電話撥通，來聽電話的顯然是辛普森太太，問清楚首尾之後，她在那邊大嚷，我用手掩住臉，我很疲倦，想喝酒，想洗澡。

那警察放下電話說：「小姐，你家裡人說馬上來接你，」他聲音裡透著驚異，「叫你坐著別動。」

我說：「我有別的事要做，從劍橋到這裡，要很長的一段時間，我不習慣坐在這裡等，你不能拘留我。」

「可是你家人──」

「我家人與我會有交代。」我站起來。

他只好眼巴巴地看我走出去。

我一直走到火車站，摸口袋裡的錢買車票，上車。在火車的洗手間看到鏡子，自己都嚇一跳。十鎊，我的確只值十鎊，多一個便士也沒有：半褪的脂粉，蒼白的面孔，蓬鬆的頭髮……我不忍再看下去，眼淚簌簌地流下來，沒有人能傷我的心，可是我自己能夠。三年短短的一千日，我竟能老成這個樣子，我是完了。

我用手掩住臉，在火車上一直再沒有把手放下來。

到站的時候肚子餓得發瘋，跑進火車的飯堂就吃：黑啤酒，豬肉餅。把我們都放在孤島上，王侯與傭人沒有什麼分別。

吃完之後我叫一部計程車回家。

口袋已經沒有錢付車費，我大聲按門鈴，對司機說：「等一會兒。」

女傭來開門，我說：「給他車費。」我逕自往屋裡走，一邊打著飽嗝。

女傭追上來，「小姐，辛普森太太與司機趕到倫敦去了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我去與你放水──」

「你先去付了車費再說。」

「我轉頭馬上來。」

我到房間脫去衣裳，一面大鏡子對牢我。我端詳自己。再這樣子自暴自棄，無限度地吃下去，很快變成一個胖女人，一臉油膩，動作遲鈍。

我長嘆一聲。

女傭奔上來，「小姐──」

「請你到醫生那裡，說我要安眠藥，拿一瓶回來。」

「你──」

「我洗澡與休息。」我說。

「小姐，我馬上回來，你自己當心。」女傭猶疑著，不敢離開我。

「得了，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子。」

她咚咚地跑下樓去。

我放一大缸水洗澡洗頭，倒下半瓶浴鹽，泡上良久，女傭人很快就回來。

我問：「藥取來了沒有？」

「護士聽說是你要，不敢不給，」她一副得意洋洋，「他那診所根本就是勖先生出錢開的。」

「小姐，」女傭趁辛普森不在，話頓時多起來，「你這條紅寶石項鏈──」她眼睛閃得迷惑。

「是假的。」我說，「你出去吧。我想睡一覺。」

「是。」她一路上替我收拾衣服。

我掀開緞被，鑽進被窩，長嘆一聲，同樣是失眠，躺在床上總比躺在街上好。

我把頭埋進柔軟的枕頭。

我睡著了。

是辛普森太太的聲音把我吵醒的，她操兵似地衝進房來。「呵老天，謝謝上帝，終於看見你了，姜小姐，你怎麼可以叫我這樣擔心。」

她坐在我床沿。

「辛普森太太。」我抱住她。

「你沒有再喝酒吧？」她溫和地說。

「沒有。」

「起床吃點東西。」她說，「來。」拿著睡袍等我。

在飯桌上我看到大學裡寄來的信，他們詢問我何以不到學校，我把信都扔在一旁。

「勖先生明天回來。」辛普森說。

「他可以出院？」我放下報紙問。

「他說要出院？誰敢攔阻他？」辛普森笑。

她與我可真成了朋友，我唯一的可以相信的人，也彷彿只剩下她。

我說：「明天是復活節，這枚戒指送給你。」我把小盒子推給她。

她早已收慣禮物，但一慣客氣著，「我已經收了你這麼多東西，真是──」很靦腆。

「你為我做了那麼多。」我說，「應該的。」

她把戒指戴在手上，伸長了看看，「太美了。」鑽石在陽光下閃爍著。

我拎著茶杯走到長窗，陽光和煦。

「學校打電話來問你，為什麼缺課。」辛普森說。

「不上課就缺課，有什麼好問的，把人當小學生似的。」我轉頭笑。

辛普森隔很久，小心翼翼地說：「姜小姐，你不覺得可惜嗎？」

「不。」我簡單地說。

夜裡我坐著喝酒，看電視，電視節目差得可以，怕得買電影回來看，買套「飄」的拷貝準能消磨時間。

我們看到一半有人按門鈴。

辛普森吩咐下去，「這麼夜了，你看看是誰，別亂放閒人進來。」

女傭去開門，半晌來回話：「是一個女人，找勖先生。」

我問：「找勖先生，是中國還是英國人？」

「是歐陸人，金髮，年輕的。」女傭答，「但很髒。」

我看看辛普森。

「讓我去跟她說話。」她站起來走向門口。

我忍不住拿起酒杯跟過去。

辛普森打開門，門外站著一個金髮女郎，灰綠而大的眼睛，臉色很壞，嚅嚅地說不出話來。

辛普森問：「你找誰？」

「勖存姿先生。」

「他不在。他明天才來，你明天來吧。」

「我可否進來跟他家人說一句話？」

「你是勖先生的什麼人？」

「我是他──以前的朋友。」

我明白了一半。

「他家人不在此。」辛普森說。

「他的秘書呢？管家呢？」那女孩子尚不肯放棄。

「我就是管家。」

「我可否進來坐一會兒？我想喝杯水。」

辛普森說：「我們都不認識你。」

我說：「讓她進來。」

辛普森猶疑一下，終於打開門讓她進來。

我看著她，她也看著我。我知道她是什麼人，她也知道我是什麼人。

「請坐。」我說，「我可以為你做什麼？」

「我肚子餓，沒有錢。」她說，「給我錢，我馬上走。」

「你先吃一頓再說。」我說，「錢一會兒給你。」

「謝謝。」她低聲說。

女傭端上食物，她狼吞虎嚥地吃下去，喝紅酒像喝水一般。等她飽了，臉色也比較好看。她年紀並不大，頂多比我長三兩年。

我問：「他給你的錢花到哪裡去了？」

「賭。」她答。

「賭掉那麼多？」我問。

「一半。輸起來是很容易的。」她說，「不信試試看。」

「還有一半呢？」

「被男人騙了。」她說。

「可是勖存姿對女人一向闊綽。」我不置信。

「我知道，」她苦笑，「以前，在英國，我有邦街的地契。」

「你都輸光了？」

「是。」她若無其事地說。

「為什麼？」

「我很寂寞，沒有可以做的事，唯一的工作便是等他回來。」她說，「閒了便開始賭。」

「你是什麼地方人？」

「奧國。我母親還有點貴族血統，後來家道中落，可是也還過得不錯。」

「你認識勖存姿的時候，你在做什麼？」我問道。

「我是巴黎大學美術系學生。」

我的臉色轉為蒼白。她是我的前身，我在照時間的鏡子。

「你見過他的家人？」我問。

「沒有。」她搖搖頭，「一個也沒有。」

「後來……你輟了學？」

「是。我有那麼多錢，當時想，唸書有什麼用？」她並不見得悔恨，聲調平靜，像在說別人的事，「勖先生對我很好。」

「你為什麼離開他？」我說。

「他離開我。有一日他說『你去吧，我不能再來見你，可是你如果有困難，不妨來找我。』我在蘇蓮士拍賣行裡知道他住在這裡。」

「你需要多少錢？」我問。

「五十鎊？」她試探地問。

我真是為她落淚。我進書房，打開抽屜，取了一疊鈔票出來，塞在她手裡。

「謝謝，謝謝。」

她喜不自禁。

我溫和地說：「去洗個頭，買件新衣裳。」

「是是，我現在就去，」她說，「謝謝你。」

「如果我還在此地，你儘管來找我。」

「謝謝。」

我送她出去。她那灰綠色的眼睛裡閃著媚態，她是一個美女，雖然憔悴了，看得出以前的盛姿，骨架子小，身上多肉的洋妞是很少的。

我關上門。

辛普森太太看著我，我攤攤手。

「真是墮落。」她批評。

我問：「如果我不賭不嫖，乖乖地過日子，你想咱們兩人能否過一輩子？」

辛普森笑說：「我與你？十輩子也花不完這些錢，免得你擔心，勖先生不知道有多少股票寫了給你，你還不知道，而且只准你收利息，不准你賣出手去脫手，你想他替你想得多周到。」

是的，這麼多女人當中，他最喜歡我，我是「同類型」中最得寵的。

勖存姿回來，我的工作也就是等勖存姿回來。

他回來的時候坐在輪椅上。

我問：「為什麼坐輪椅？」聲音裡帶著恐懼。

「因為我不想走路。」他說。

我鬆下一口氣。

「家明呢？」我問。

「他走了。」勖存姿沒有轉過臉。

「走了？」我反問，「走到什麼地方去？」

「他離開了勖家。」

「什麼？」我追問，「離開勖家，到什麼地方去發展？」家明向我提過這件事，我以為他早忘卻了。

勖存姿抬起頭，他很困惑地說：「家明，他進了神學院，他要當神父。」

我手中正捧著一隻花瓶，聞言一驚，花瓶摔在地上碎了，我說：「什麼？做和尚？」

勖存姿問：「為什麼？我跟他說：『家明，聰慧走失。不是你的錯，上天入地，我總得把她找回來。』但是他說：『不，勖先生，你永遠也找不到她，她尋到快樂，她不會回來。』我以為他悲傷過度，少年夫妻一旦失散，心中難過，也是有的，誰知他下足決心要去，可不肯再回來了。」

我失措，就這樣去了？

「可是我說家明，你這樣撒手走了，我的事業交給誰呢？你猜他說什麼？」

「什麼？」我呆呆地問。

他說：「勖先生，你如果不放棄地上的財寶，我實實在在地告訴你，你進天國比駱駝穿過針眼還難。」

我一陣昏厥，連忙扶住椅子背。

勖存姿喃喃地說：「我的家支離破碎，喜寶，我要你回劍橋，把所有的功課都趕出來，你來承繼我的事業。」

我退後一步，「可是勖先生，你有聰恕，還有聰憩，至少聰憩可以出面，她有丈夫，一定可以幫忙你，而且你手下能幹的人才多著，不必一定要親人出來主持大事。」

「你不會明白，只有至親才可靠。」

我失笑，「可是我也是外人，勖先生。」

「我明白。」勖存姿抬起頭，「你並不姓勖，但是我信任你。」

「我？」我抬起頭，「你相信我？」

「你還算是我親人。」他的聲音低下去。

「別擔心，勖先生，你身體還是很好，」我說，「支持下去。誰家沒有一點不如意的事？你放心。」

他沉默一會兒。「有你在我身邊，我是安慰得多了。」

「我並不能做什麼。」我說，「只會使你生氣。」

「你應該生氣，」他說，「一個老頭子不解溫柔的愛。」

我凝視他，以前他口口聲聲說他是老頭了，我只覺得他在說笑話，現在他說他老，確有那種感覺。

他咳嗽一聲，「至今我不知道有沒有毀了你。」

「毀了我？」我說，「沒可能，如果那上年暑假沒遇見你，我連學費都交不出來，事情不可能更壞了。」

「但是你現在並沒有畢業。」

「畢業？我有這麼多錢，還要文憑做什麼？」我問。

「錢與文憑不是一回事，多少有錢的人讀不到文憑。」

「何必做無謂的事？」我笑笑。

他把手放在我手上。「我是希望你可以畢業的。」

我不肯再搭這個話題。

他說：「聰憩想見你，你說怎麼樣？」

「我？我無所謂，她為什麼要見我？」為什麼是聰憩？

「她要與你講講話。」他說，「現在聰慧與家明都離開了，她對你的敵意減輕，也許如此。」

我點點頭。「我不會介意。」

「那麼我叫她來。」勖存姿有點兒高興。

我坐在他對面看畫報，翻過來翻過去，精神不集中。

勖存姿說：「如果你沒遇見我，也許現在已經結了婚，小兩口子恩恩愛愛，說不定你已經懷了孩子。」

「是，」我接口，「說不定天天下班還得買菜回家煮，孩子大哭小號，兩口子大跳大吵，說不定丈夫是個拆白，還是靠我吃軟飯，說不定早離了婚。」

勖存姿笑笑說：「喜寶，在這個時候，也只有你可以引我一笑。」

「我並不覺得是什麼遺憾，」我想起那個金髮的奧國女郎，「至少將來我可以跟人說：我曾經擁有一整座堡壘。何必悔恨，當初我自己的選擇。」

他看著我。

我嘲弄地說：「我沒覺得怎麼樣，你倒替我不值，多稀罕。」

「可是你現在沒有幸福。」

「幸福？你認為養兒育女，為牛為馬，到最後白頭偕老是幸福？各人的標準不一樣。到我老的時候，我會坐在家中熨鈔票數珠寶，我可不後悔。」

「真的不後悔？」勖問我，「還是嘴硬？」

「像我這種人？不，我不懂得後悔。即使今夜我巴不得死掉，明天一早我又起來了，勖先生，我的生命力堅強。」

我的手摸著紅寶石項鏈。這麼拇指大的紅寶石，一塊戒面要多少錢。世上有幾個女人可以掛這種項鏈。天下豈有十全十美的事，我當然要有點兒犧牲。

況且最主要的是，後悔已經太遲了。

我長長地歎一口氣。

勖存姿陪我住了一段時間，直到聰憩來到。

我不得不以女主人的姿態出現，因為根本沒人主持大局。

我招呼她，把她安頓好，也沒多話，聰憩的城府很深，我不能不防著她一點，可以不說話就少說幾句。她住足一個星期，彷彿只是為了陪她父親而來，毫無其他目的。

一夜我在床上看雜誌，聰憩敲門進來。

我連忙請她坐。

「別客氣。」她說，「別客氣。」

「應該的。」我說，「你坐。」

她坐下來，緩緩地說：「喜寶，這些日子，真虧得你了。」

她沒緣沒故地說這麼一句話，我不由自主地呆一呆。

她說：「也只有你可以使勖先生笑一笑。」

連她都叫父親「勖先生」。勖存姿做人的樂趣由此可知。

我低下頭，「這是我的職責。」

「開頭我並不喜歡你，但是我現在看清楚了，只有你可以幫到勖先生。」她也低著頭。

我驚駭地看著她，我不明白她想說些什麼。

「勖小姐──」我說。

她的手按在我的手上。「你先聽我說。我弟弟是個怎麼樣的人，你是知道的──」

「聰恕並沒有怎麼樣，聰恕只是被寵壞了，有很多富家子是這樣的。」

「他在精神病院已經住了不少日子。」

「可是那並不代表什麼。」我說，「他是去療養？」

「療養？」聰憩又低下頭，「為什麼別人沒有去療養？」

「因為別人的父親不是勖存姿。」我簡單地說。

「你很直接了當，喜寶，也許勖先生喜歡的便是你這一點。」

我黯然，唯一的希望便是有個人好好地愛我。愛，許多許多，溺斃我。勖存姿不能滿足我，我們之間始終是一種買賣。他再喜歡我也不過是如此。

「家明在修道院出了家。他現在叫約瑟兄弟，我去看過他，你知道香港的神學院，在長洲。」

「令堂呢？她身體好嗎？」我支開話題。

「我看她拖不了許久，血壓高，日夜啼哭，還能理些什麼，她根本只是勖先生的生育機器而已。」

「我……我更不算什麼。」我說。

「你可以幫我。現在只有你。」她緊握我的手。

我始終不明白。「但是我可以為你做什麼？」我問，「如果可能的話，我一定盡力而為。」

「替我照顧我的孩子。」

我抬起頭，心中一陣不祥。

「我長了乳癌，這次是開刀來的。」

「不。」我跳起來，「不能這樣。」

「是真的，醫生全部診斷過了，我不能告訴父母，只能對你說。」

「可是乳癌治癒的機會是很高的，你──」我一個安慰的字也想不出來，只覺得唇燥舌焦。勖存姿的傷天害理事是一定有的，但是報應在他子女身上，上天也未免太不公平，我呆呆地看著聰憩，只覺得雙手冰冷。

「方先生是知道的？」我問。

「嗯。」

「方先生應當陪你來。」

聰憩笑，笑裡無限辛酸。「應該，什麼叫應該？我一直想生個兒子，以為可以挽回他的心，可是肚皮不爭氣，生來生去都是女兒。」

我錯愕之至，這麼理想的一對模範夫妻，真看不出來。

聰憩說：「你叫我跟誰說去？我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，母親又不是我的生母，父親忙得喘氣的機會都沒有。」

我想想她的處境，確然如何，我嘆口氣，踱到窗口前坐下，這房間裡的兩個女人，到底誰比誰更不幸，沒人知道。

「謝謝你。」

「我陪你去醫院。」我說，「我不會告訴勖先生。」

「謝謝你。」

我忽然問道：「請你告訴我，錢到底有什麼用？」

「錢有什麼用？」她啞然失笑，「錢對於窮人來說很有用。至於我，我寧願擁有健康，跟方家凱離婚，帶著孩子遠走高飛。」

「如果沒有錢，又如何遠走高飛？」我反問。

「我還有兩隻手。」聰憩說。

「兩隻手賺回來的錢是苦澀的，永生永世不能翻身，成年累月地看別人的面色，你沒窮過，你不知道，」我悲憤地說，「我何嘗不是想過又想，但是我情願跟著勖先生，反正我已經習慣侍候他，何苦出去侍候一整個社會上不相干的人。我一生人當中，還是現在的日子最好過。」

聰憩怔怔地看著我，她不能明白，事情不臨到自己頭上的時候，永遠不明白。

陪聰憩去看醫生，勖存姿並沒有懷疑，他以為我們約好了上街購物喝茶。

聰憩的每一個動作都透著溫柔，連脫一件大衣都是文雅的。然而聽她的語氣，她的丈夫並不欣賞她，豈止不欣賞，如今她病在這裡，丈夫也沒有在她身邊。

她說道：「右乳需要全部割除。」

「我陪你。」

「不必了，明早你來看我，告訴父親，我上巴黎去了。」

「勖先生是一個很精明的人。」我說。

「但是你從來不對他撒謊，你的坦白常使他震驚，他再也想不到你會在這種小事上瞞他。」

聰憩其實是最精明的一個。

「我陪你進手術室。」我握著她的手。

她的手很冷，但是沒有顫抖，臉色很鎮靜。

「你怕嗎？」我問。

「死亡？」她反問。

「是。」

「怕。」她答，「活得再不愉快，我還是情願活著，即使丈夫不愛我，我還可以帶著孩子過日子，寂寞管寂寞，我也並不是十六七歲的小女孩子，我忍得下來。」

「你不會死的。」我說。

她向我微笑，我從來沒見過更淒慘的笑。

護士替她作靜脈麻醉注射，她緊緊抓住我的手。

我輕輕地說：「明天來看你。」

她點點頭，沒過多久便失去了知覺。

我把她的手放在胸上，然後離開醫院。

勖存姿對著火爐在沉思，已自輪椅上起來了。

他問：「你到醫院去做什麼？不是送聰憩到機場嗎？」他又查到了。

「去看一個醫生，我愛上住院醫生。」我笑說。

他看我一眼，「我明知問了也是白問。」

我蹲在他身邊，「你怎麼老待在倫敦？」

「我才住了三個禮拜。」

「以前三小時你就走了。」

「以前我要做生意。」他說。

我聽得出其中弦外之音，很害怕。「現在呢？你難道想說現在已經結束了生意？」

「大部分。」

「這是不可能的，不可能！」我說，「勖存姿不做生意？商界其他的人會怎麼想？」

「我老了，要好好休息一下。」他說，「我要檢討，是為了什麼，我的孩子都離我而去，我什麼都給他們，我也愛他們，就是時間少一點兒，可是時間……」

「勖先生，我早先跟你說過，你把所有活生生的人當作一具傢具，一份財產，我們不能呼吸，我們沒有自由，我們不快樂。」

「我不明白。」

「勖先生，你是最最聰明的聰明人，你怎麼會不明白。」

他正顏地說：「但是我並不像那種有錢父親，一天到晚不准子女離家，逼他們讀書……我不是，錢財方面我又放得開手。」

「我本人就覺得呼吸困難。」我苦笑，「勖先生，你曉得我有多堅強，但是我尚且要慘淡經營，勉強支撐，你想想別人。」

他說：「我還是不明白。」他倔強而痛苦。

我歎一聲氣，他不明白他的致命傷。

「喜寶，我想你跟我回香港去。我想見見他們。」

「我與你回香港？」我瞠目，「住在哪裡？」

「替你買一層房子，還有住哪裡？酒店？」他反問。

我鎮靜下來，反而有一絲高興。也好，在英國我有些什麼？現在書也不讀了。任何城市都沒有歸屬感，倒不如香港，我喜歡聽廣東話。

「好的。」我說，「我跟你回去。」

「謝謝你。」他說。

我抬一抬眉，十分驚異。他說謝謝。

「事實上，」他說下去，「事實上如果你現在要走，我會讓你走。」他眼睛看著遠處。

自由？他給我自由？我可以走？但是我並不想走，我恨他的時候有，愛他的時候也有，但我不想走。

我說：「我並不想走，我無處可去。」

他忽然感動了，「喜寶──」他頓一頓，「你跟我到老？」

「那也並不是很壞的生涯，」我強笑，「能夠跟你一輩子也算福氣。」

「你怎麼知道沒處可去？你不趁年輕的時候出去看看，總要後悔的。」

我斬釘截鐵地說：「外面沒有什麼好看的！外面都是牛鬼蛇神！」

「好，喜寶。好。」他握住我的手。

聰憩動完手術，我去看她。

她嗚咽地「我的身形──」她右半胸脯被切割掉……

她伏在我胸膛上哭。我把她的頭緊緊按在胸前，我欠勖家，勖家欠我，這是前世的一筆債。

她的哭聲像一隻受重傷的小狗，哽嗆，急促，斷人心腸。我不能幫她，連她父親的財勢也幫不了她，她失去丈夫的歡心，又失去健康，啊金錢誠然有買不到的東西。

我一整天都陪著她，我們沉默著。

第二天我替她買了毛線與織針，她不在病床，在物理治療室。大群大群的斷手斷腳男男女女在為他們的殘生掙扎，有些努力做運動，繃帶下未癒的傷口滲出血來。

聰憩面青唇白地靠在一角觀看，我一把拉住她。

她見到我如見到至親一般，緊緊抱住我。

「我們回房間去。」我說，「我替你買了毛線，為我織一件背心。」

聰憩慘白地說：「我不要學他們……我不要……」

「沒有人要你學他們，沒有人，」我安慰她，「我們找私家醫生，我們慢慢來。」

「我的一半胸……」她泣不成聲。

「別擔心──」但是我再也哄不下去，聲音空洞可怕，我住了嘴。

護士給她注射鎮靜劑入睡，我離開她回家。

三日之後，聰憩死於服毒自殺。

勖存姿與我回香港時帶著聰憩的棺木。辛普森也同行。她願意，她是個寡婦，她說希望看看香港著名的沙灘與陽光。

方家凱與三個孩子在飛機場接我們。孩子們都穿著黑色喪服，稚氣的臉上不明所以，那最小的根本只幾個月大，連走路都不大懂得。

方家凱迎上來，勖存姿頭也沒抬，眼角都未曾看他，他停下來抱了抱孩子。孩子們「公公，公公」地喚他。

然後我們登車離去。

香港的房子自然已經有人替他辦好了。小小花園洋房。維多利亞港海景一覽無遺。可是誰有興致欣賞。勖存姿把自己關在房中三日三夜，不眠不食，鎖著門不停地踱步，只看到門縫底透出一道光。

如果家明在的話，我絕望地想，如果家明在的話，一切還有人作主。

方家凱的三個女孩兒來我們這裡，想見外公。我想到聰憩對我說：「……照顧我的孩子。」他們勖家的人，永遠活在玫瑰園中，不能受任何刺激。

然而聰憩還是他們當中最冷靜最理智的。勖家的人。

我常常抱著聰憩最小的女兒，逗她說話。

「你知道嗎？」我會說，「生活不過是幻象，一切都並不值得。」

嬰兒胖胖的小手抓著我的項鏈不放，玩得起勁。

我把臉貼著她的小臉。

我說：「很久很久之前，我與你一樣小，一樣無邪，一樣無知，現在你看看我，看看我。」

她瞪著我，眼白是碧藍的，直看到我的腦子裡去。

我悲哀地問：「為什麼我們要來這一場？為什麼？」

她什麼也不說。

我餵她吃巧克力糖。辛普森說：「給嬰孩吃糖是不對的。」

我茫然地問：「什麼是對？什麼是錯？」

勖存姿還是不肯自書房出來，一日三餐由辛普森送進書房，他吃得很少。

我有時也開車與聰憩的女兒去兜風。她們是有教養的乖孩子，穿一式的小裙子，很討好我，因為我是唯一帶她們上街散心的人。她們在看電影的時候也不動，上洗手間老是低聲地央求我。兩個女傭跟著她們進進出出。在旁人眼中她們何嘗不是天之驕子。但我可憐她們，是誰說的，富人不過是有錢的窮人，多麼正確。

方家凱來跟我談話。

「謝謝你，姜小姐。」他很有愧意，「替我照顧孩子們。」

「別客氣。」我倒並不恨他。我什麼人也不恨。

他緩緩地說：「其實……其實聰憩不明白，我是愛她的，這麼長久的夫妻了，我對她總有責任的……」

我抬頭看著他。

「是……是我的錯，我覺得悶。人只能活一次，不見得下世我可以從頭來過，我又不相信人死後靈魂會自宇宙另一邊冒出來……我很悶，所以在外邊有個女朋友……」

方家凱一定得有個申訴的對象，不然他會發瘋。

「但是聰憩不原諒我，十多年的婚姻生活……每一件事都是習慣，做愛像刷牙……姜小姐，我已是個中年人，我只能活一次──」方家凱掩上臉。

我明白，我真的明白。他年紀大了，他害怕，他要尋找真正的生活與失去的信心。還有生命本身的壓迫力……我明白。

「我明白。」我說。

「真的？」他抬起頭來，「她是個比較年輕的女孩子，非常好動，十分有生氣。我不愛她，但與她在一起，一切變得較有意義，時光像忽然倒流，回到大學時代，簡單明快，就算戴面具，也是只比較乾淨的面譜：就我們兩個人，沒有生意，孩子、親戚、應酬，只有我們兩個人，因此我很留戀於她。我永遠不會與聰憩離婚，也不可能找得比聰憩更好的妻子，但聰憩不明白，她一定要我的全部，我的肉體我的靈魂我的心，她就是不肯糊塗一點兒。我不是狡辯，你明白嗎？姜小姐。」

我明白。

「我怕老。像勖先生，即使賺得全世界，還有什麼益處呢？我只不過想……解解悶，跟看書釣魚一樣的，但沒有人原諒我。我真不明白，聰憩竟為這個結束她的生命，」他喃喃地，「我們只能活一次。」

我把臉貼著他的小女兒的臉，「你知道嗎？生活只是一個幻象。」

「我會照樣地愛她，她失去身體任何一部分，我仍然愛她，為什麼她不懂得？」方家凱痛苦地自語。

我說：「方先生，女人都是很愚蠢的動物。」

「我現在眼閉眼開都看到她的面孔。」

「她不會的，她不會原諒你的。」我說。

「我倒不會怪她不原諒我。」方家凱說，「我要跟她說，我如果知道她這麼激烈，我就不會跟她爭。」

「對住倒翻的牛奶哭也沒用。方先生，好好照顧孩子。」

「謝謝你，姜小姐。」

我說：「至少你有苦可訴，因為你擺著人們會得同情的現成例子，我呢，我還得笑。」

「姜小姐。」方家凱非常不安。

「回去吧。」我把他小女兒交在他的手中。

他離開了。

第九章

二十五歲的生日，我自己一個人度過，沒有人記得。如果當年我嫁了個小職員，縱使他只賺那麼三五千，四年下來，或者也有點真感情。帶孩子辛苦，生命再缺乏意義，在喧鬧繁忙中，也就過了。說不定今日孩子親著我的臉說「媽媽生辰快樂」，丈夫給我買件廉價的時裝當禮物……我是不是後悔了？

我照常吃了飯，站在露台上看風景，維多利亞港永遠這麼美麗。幾乎擁有每一樣東西的勖存姿卻不肯走出一間三百呎的房間。

「但是我不能控制生命。」勖存姿在我身後說道。

「勖先生。」我詫異，他出來了。

他說：「你寂寞嗎？」他把手擱在我肩膀上。

我把手按在他手上。「不。」

「謝謝你！」勖存姿說。

「為什麼每個人都謝我？」我笑問，「我做了什麼好事？」

「家明會來看我們。」他說。

我一呆。「真的？」我驚喜，「他回來了？」

「不，他只是來探訪我們。」他說。

「呵。」我低下頭。

我又抬起頭打量勖存姿。他還是很壯健，但是一雙眼睛裡有說不出的疲倦，臉上一絲生氣也看不到，我暗暗嘆口氣。

「今天是我生日。」我說。

「你要什麼？」勖存姿問我，「我竟忘了，對不起。」

我苦笑。我要什麼？股票、房子、珠寶？

「我知道，」他撫摸我的頭髮，「你要很多很多的愛。如果沒有愛，那麼就很多很多的錢，如果兩件都沒有，有健康也是好的。」

「我不仍是有健康嗎？」我勉強地笑。

「喜歡什麼去買什麼。」他說。

「我知道。」我握著他的手。

「休息吧。」勖存姿說，「我都倦了。」

但我不是他，我一天睡五六個鐘頭怎麼說都足夠，平日要想盡辦法來打發時間。

我上街逛，帶著辛普森。逛遍各店，沒有一件想買的東西，空著手回家。我請了師傅在家教我裱畫，我知道勖存姿不想我離開他的屋子。裱畫是非常有趣味的工作，師傅是一個老年人，並不見得比勖存姿更老，但因為他缺乏金錢名譽地位，所以格外顯老。

師傅問我還想學什麼。

我想一想：「彈棉花。」我說。

他笑。

我想學刻圖章，但是我不懂書法。彈棉花在從前是非常美麗的一項工作，那種單調而有韻味的音響，工人身上迷茫的汗，太陽照進舖面，一店一屋的灰塵，無可奈何的淒艷，多像做人，毫無意義，可有可無，早受淘汰，不被懷念，可是目前還得幹下去，幹下去。

勖存姿看著我說：「呵你這奇怪的孩子，把一張張白紙裱起來，為什麼？」

我笑笑。「菩提本無樹，明鏡亦非台。我們豈一定要裱乾隆御覽之寶。」

他笑得很茫然。勖存姿獨獨看不透這一關，他確信錢可通神，倒是我，我已經把錢銀看得水晶般透明，它能買什麼，它不能買什麼，我都知道。

我陪著他度過這段困難的時間，鎮靜得像一座山。但是當家明來到的時候，我也至為震驚。我看著他良久說不出話來，一顆心像懸在半空。

「家明──」我哽咽地。

「我是約瑟兄弟，」他和藹地說，「願主與你同在，以馬內利。」

他剃了平頂頭，穿黑色長袍，一雙粗糙的鞋子，精神很好，胖了許多許多，我簡直不認得他，以往的清秀聰敏全部埋葬在今日的純樸中。

「家明，勖先生需要你。」我說。

「請勖先生向上帝懇求他所需要的，詩篇第二十三篇：耶和華是我的牧者，我必不致缺乏──」他說。

「家明──」我黯然。

「我的名字是約瑟。」家明說。

「信上帝的人能這麼殘忍？」我忽然發怒，「耶穌本人難道不與麻瘋病人同行？你為什麼置我們不理？」

「你們有全能的上帝，」他的聲音仍然那麼溫柔，「何必靠我呢？『在天上我還有誰呢？在地上也沒有值得仰慕的』。『人都是說謊的』，姜小姐，你是個聰明人，你想想清楚。」

「上帝？」我抓住他的袍角，「我怎麼能相信我看不見的人？」

「『沒有看見就相信的人有福了。』姜小姐，我們的眼睛能看多深，看多遠？你真的如此相信一雙眼睛，瞎子豈不相信光與電，日和月？」

「家明──」我戰慄，眼淚紛紛落下。

「只有主懷中才能找到平安。」他說，「姜姊妹，讓我為你按首禱告。」

「家明──」

「姜姊妹，我現在叫約瑟。」他再三溫和地提醒我。

他輕輕按著我的頭，低頭閉上眼睛，低聲開始禱告：「我們在天上的父，願人都尊你的名為聖，願你的國降臨──」

我叫，「不，家明，我不要禱告，家明！」

他睜開眼睛，「姜姊妹──」

我淚流滿面，「家明，我是喜寶，我不是什麼姜姊妹，在這世界上，我們需要你，我們不需要一本活聖經，你可以幫助我們，你為什麼不明白？」

「我不明白，」他平靜地說，「你不明白──」

「我不明白什麼？我不明白上帝？」我站起來問他，「他可以為我做什麼？你要我怎麼求上帝？」

「安靜，安靜。」他把手按在我肩膀上。

我瞪著他，苦惱地哭。

勖存姿的聲音從我身後轉來：「喜寶，讓他回去吧。」

我轉過頭去，看見勖存姿站我身後。我走到露台，低下頭。

「你回去吧，家明。」勖存姿說。

「謝謝你，勖先生。」宋家明必恭必敬地站起來，「我先走一步，日後再來。」

女傭替他開門，他離開我們的家。

「勖先生！」我欲哭無淚。

「隨他去，各人的選擇不一樣。」他說。

可是宋家明，那時候的宋家明。

勖存姿重新把自己鎖在書房裡。

辛普森跟我說：「你出去散散心吧，去打馬球。」

「我情願打回力球。」我伸個懶腰。

「那麼去澳門。」辛普森說。

「賭？」我想到那個金髮女郎，她可以輸淨邦街的地產。我不能朝她那條路子走。

「不。」我說，「我要管住我自己。我一定要。」

「你每日總要做點事，不能老是喝酒。」

我微笑，抬起頭，「你知道嗎，辛普森太太，我想我已經完了。」

「你還那麼年輕？」她按住我的手。

我撥起自己的頭髮，用手撐住額角。「是嗎，但我已經不想再飛。」

「姜小姐，你不能放棄。」

我嘆口氣。「為什麼？因為我心腸特別硬，皮特別厚，人特別潑辣？別人可以激情地自殺，我得起勁地活到八十歲？真的？」

辛普森無言。

「謝謝你陪我這些年。」我拍拍她的手。

「是我的榮幸。」她衷心地說。再由衷也還是一副英國口吻，誇張虛偽。

我搖搖頭。

「你可覺得寂寞？」

「不。勖先生不是日日夜夜地陪伴著我？」我說。

辛普森嘆口氣。

一個深夜，勖存姿跟我談話。他說：「喜寶，如果你要走，你可以走。」

「走？我走到什麼地方去？」我反問。

「隨便什麼地方，你還年輕……」

「離開你？你的意思是叫我離開你？」我問。

「是的，我的生命已將近終結，我不能看著叫你殉葬，你走吧。」他眼睛沒看著我。

我很震驚，勉強地笑：「勖先生，請不要把我休掉。」

他仰起頭笑兩聲，「你這話叫我想起一段故事。」

我看著他。

「林沖發配滄州，林沖娘子趕進去說：『你如何把我休了？』你又不是我的人，如何用這『休』字？」

「你又叫我到什麼地方去？」我攤手，「世界雖大，何處有我容身之地？誰來照顧我？誰擔心我的冷暖，叫我與誰說話？」

「我總比你早去，到時你還不是一個人，不如現在早出去訓練一下獨立精神，你會習慣的。」

「我當然會習慣，像我這種賤命，」我還在笑，嘴角發酸，「可是我的精力要等到最後一步棋子才發揮出來，無謂時不想浪費，現在時間還沒到。」

「你為什麼不肯離開？」

我不出聲。

「帶著我的錢，你出去活動活動，一年半載就成為名女人，我會幫你，你甚至可以用我的姓：勖姜喜寶。你別說，我這個姓還頂受尊敬。屆時追求你的人不知多少，你總能挑到個好的嫁出去，即使嫁不掉，也能夜夜笙歌，玩個痛快，好好地出風頭──何必跟著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挨悶氣？」

我燃起一支煙，深深抽一口，我說：「勖先生，這種女人香港也很多，你認為她們快樂嗎？」

「你認為你現在快樂嗎？」他說。

「我喜歡現在這樣。」我說。

「那麼多皮裘晚服與珠寶還在心焦。嫦娥應悔偷靈藥。」

「我喜歡穿大襯衫與牛仔褲。」我說。

「為什麼？」他問。

「開頭的時候，為了錢，為了安全，為了野心；到後來，為了恥辱，為了恨，為了報復；到現在，勖先生，請不要笑我，現在是為了愛。我愛你。」我說。

他一震，沒有看我。

「自幼到大，我不愛任何人，也沒有人愛我。我不對任何人負責，也沒有人對我負過責任。我不屬任何人，也沒有人屬於我。可是現在我知道我應該留在什麼地方。」

「你是可憐我這老人？」

「你？」我苦笑，「瘦死的駱駝比馬大，你勖先生再過十年跑出去，有多少二十來歲的女孩子爭著扶你？」

「為什麼你不走出去讓許多二十來歲的男孩子來扶你？」

「我看穿了他們，每一個。」我乏味地說，「我怎麼知道他們要我的心還是要我的錢？做一個女人要做得像一幅畫，不要做一件衣裳，被男人試完又試，卻沒人買，待殘了舊了，五折拋售還有困難。我情願做一幅畫，你勖先生看中我，買下來，我不想再易主。」

「主人死了呢？」

我站起來，「死了再說，我活一天算一天，哪裡擔心得這麼多！你死了再說！」我急躁起來。

「你的脾氣一點兒也不改。」他微笑。

「很難改。」我又坐下來，「連勖存姿都容忍我，別人，管他呢。」

他喃喃地說：「我也看不到有什麼好的男孩子……以前家明是好的……像家明這樣的男孩子也不多了。」

家明。

我溫和地說：「別替我擔心。天下沒有十全十美的事，這種事可遇而不可求，多想無益。」

「可是你老關在家中……」他擔心得猶如慈母一樣。

「他會來敲門，你放心。」我說，「該我的就是我的，逃不了。」

「你真是不幸。」他拍拍我的肩膀，說道，「喜寶──」

「我倒不覺，你再提醒我，我倒真的要患自憐症了。」我說，「凡事不可強求。」

「你真看得開？」他猶自擔心。

「我看得有千里開外。」我點點頭，「因為我不得不看得這麼遠。」

「以後的日子怎麼過？」他問。

「一日一日地過，像世界上每一個人那樣過。」我說。

「不後悔？」他問。

我坦白地說：「後悔管後悔，過管過。」

他不出聲，過一會兒說：「好，隨得你。」

我試探地問：「我要不要去看看勖太太？」

「如果她要見我，她會上門來。」

這樣子便結束了我們的談話。我始終不知道歐陽女士是如何嫁的勖存姿。她的出生曖昧，她的容貌不見空前絕後──總有個原因。我沒有問，我已學會永不問任何問題，是以我是個最好的情婦。他有空，我陪他，他沒空，我等他。

有沒有意義是各人價值觀點問題，養孩子有什麼意義？生命有什麼意義？一艘渡海輪沉沒海底，社會有什麼損失？活著的人照樣飲宴嫁娶。地球爆炸消失，宇宙有什麼損失？我幹嗎要打扮得花枝招展到扶輪會、獅子會去跳舞？

我想到聰恕。我叫辛普森去打聽聰恕。

辛普森撥電話到石澳的勖府去。啊石澳的勖府，聰慧開著她的黑豹小跑車來接我到她家去玩，像是七個世紀前的事。

辛普森搖頭說：「他們那邊傭人不懂英語。」

我反問：「你為什麼不學廣州話？這裡是中國人的地方。」

我自己找到勖夫人。她有點兒糊塗，一時弄不清楚我是什麼人。我很意外。

我說：「我是姜喜寶。」

「啊，姜小姐，」她聲音倒是很平靜，並不十分傷心。「什麼事？」

「勖先生想問一聲，你近些日子可好。」

她一陣沉默。

「我想來拜訪你，」我說，「我可以來嗎？」

「可以。」她說，「我也正靜著，有個人說說話不妨。」

「那麼我現在來。」

「你喜歡吃些什麼？現在我們這兒日日下午做點心。」

「中的還是西的？」我問。怎麼問得出口？

「春捲，糕點這些而已，還燉點參，可合口味嗎？」

「可以。」我說，「我下午就來。」

我告訴勖存姿：我要上石澳他家。

他不以為然。「你去幹什麼？閒著慌？不如找些有意義的事做。」

我沒有吭聲，但下午還是去了石澳，自己開的車。

勖太太穿著旗袍與繡花拖鞋迎出來，靜靜地打量我，然後說，「這回子瞧你，比聰慧還小著幾歲似的。」

提起聰慧的時候，聲音也沒有什麼異樣。

我坐在她對面。她把點心拿到我面前，看著我吃，因此我吃得很多。她又把茶盅遞給我。問我：「勖先生可好？」

我想了一想，嚥下食物才答道：「精神倒還好，但是心情欠佳。」

我發覺我做勖存姿的「人」久了，漸漸也就成為習慣，他們都開始承認我。

「也難怪他哩，我也病了好久，聰慧沒影子，聰憩又沒了。」她眼睛紅紅，「我不過是挨日子，一點意思都沒有。聰慧也是的，總不想想她爹娘，真忍心，如今的年輕人都這麼任性，說去就去，一點留戀都沒有，母女一場，沒點情意。」但是語氣中抱怨多過傷感，「我去問過佛爺，都說還活著。求過籤，也一樣講法，可是我還是想見到她，真死在我面前，我倒死了條心。」嗚嗚咽咽哭起來，仍然是受委屈、生了氣的眼淚，而不是傷心。

我呆呆地坐著。

我能做些什麼呢？

「我想到聰慧房間坐坐。」我說。

「日日等她回來，天天抹灰塵，什麼都沒動過，你上去吧。」勖太太說。

我走到聰慧房間，輕輕推開門。向南的大睡房連著一個小客廳。梳妝台上放著一整套的銀梳子，水晶香水瓶子，我捏捏橡皮球，噴出一股「婀蒂小姐」香味。我茫然想，這正是聰慧的作風，揀香水也揀單純的味道，換了是我，就用「哉」、「夜間飛行」。

一本畫冊被翻開在高更的「大溪地女郎」那面：紅色的草地，金棕的人面。銀瓶裡的一枝玫瑰花──真是小女孩氣。想必女傭人還日日來換上新鮮的花。

白色瑞士麻紗的床罩，綠色長青植物。聰慧永遠這麼年輕可愛。我坐在她的搖椅裡，頭擱在一邊。上帝沒有眷顧她一生，多麼可惜。

我深深嘆口氣。像我這種人，早已遭遺棄，上帝看不看我都是一輩子，但聰慧……粉牆上掛著原裝米羅版畫，還有張小小張大千的工筆仕女圖，一切都合她身份。

我拉開她書桌抽屜，她並不寫日記，厚厚的一本通訊簿，裡面儘是些著名的金童玉女電話地址。現在的舞會欠了勖聰慧，他們有沒有想念她，過一陣子也忘了吧？

我站在小露台上一會兒。回來撥一撥水晶燈上墜子。她現在在哪兒？過慣這般風調雨順的生活，她真能適應？能過多久？幾時回來？

勖夫人在門口出現，她說道：「我待她很好哇──我事事如她意，要什麼有什麼，她父親也疼她……」

我明白勖存姿不回來這裡的原委。

我問：「聰恕呢？」

「聰恕在醫院裡。」

「你們讓他住醫院這麼久，有一年多了嗎？」我震驚。

「沒法子，回來實在鬧得不像話。」她嘆口氣坐下來。

「怎麼個鬧法？」我很害怕。

我說：「不能讓他在醫院裡自生自滅，那種地方──你知道他們是怎麼對付病人的。」

「那是私家醫院，不同的。」

「你有沒有去看他？」

「自然有，連我都不認得了，拖鞋連熱水壺往我頭上摔──」

「勖先生知道嗎？」我往後退一步。

「怎敢讓他知道啊！」勖太太坐下痛哭，「我都沒個說話的人，眼看小的全不活了，我這個老不死的還擺在這裡幹什麼呢？」

我如五雷轟頂似的，過了很久，定定神，站起來說：「我要去看聰恕，你把地址給我。」

「我叫司機送你去。」勖太太站起來說，「可是他不會認得你。」

「不！如果他還記得人，他就該記得我。」

我坐勖家的車子到達療養院。很美麗很靜的地方，草地比任何網球場還漂亮。

我抹一抹汗，跟門口的護士說：「我來看勖聰恕。」

那護士看我一眼。「勖聰恕？他住二樓，二○三房。」

「他如何了？他危險嗎？」我有點害怕。

「他，不是危險病人，我們這裡沒有危險病人。」護士有一張年輕的小圓臉，她說，「可是我們預防他隨時惡化。」

「他惡化了沒有？」我問。

「他沒有進步，時好時壞。」她帶我上樓，「勖家很有錢，不是嗎？」她笑笑，「他們不願意接他回家，說是怕影響他父親的心情。」

「他不再認得親友？」我問。

「看他心情如何，大多數時候他很文靜。住我們這裡的病人，大多數希望得到親友更多的關注。」她笑，「你明白嗎？其實沒有什麼大事。」

我有點兒放心。我明白聰恕的為人，他永遠不願長大，一直要受寵愛，一直要人呵護，也許這只是他獲得更多寵愛的手段。

護士敲敲二○三的房門，跟我說：「喚人的時候請按鈴。」

我推門進去。

聰恕衣著整齊，躺在露台的籐椅上看書。

我已經在微笑了。「聰恕。」我叫他。

他沒有放下畫報。

我走到他身邊，端張椅子坐在他身邊。「聰恕，是我，是來看你。」

他仍然沒有放下畫報。他在看「生活」雜誌。

他放下畫冊，看著我，眸子裡一股死氣。

我心中抱歉。「聰恕，讓我們講和，我們再做朋友，我現在回香港住，我天天可以來看你，好不好？」

他不答。

「聰恕，你知道你兩個姊妹都不在了，你父親只剩下你，你得好好地振作起來。」

他把畫冊又拿起來。我按下他的手。但是他的手不再潮熱。他的面孔還是那麼秀美，可是不再有生氣。我忽然發覺護士把他的病情估計得太輕。

我握住他的手，心中發涼，我輕輕地問道：「你聽得我說話嗎？」

聰恕呆呆地瞪著我。

「我是小寶。」我說，「記得嗎？」

他又拿起畫報。

我搶過那本「生活」雜誌，發覺裡面是一頁頁的厚紙板，空白的厚紙板，一個字也沒有，只得兩張封面封底，我像看見一條毒蛇似的。把那本雜誌摔到地下。

我按鈴。

護士進來。不是先頭那一個。

我指著地板上的「書」，忍不住驚恐。

護士聳聳肩，手插在口袋裡，閒閒地說：「他們都說要看書，我們只好給他們看。」

「他不認得我！」我說。

「小姐！這裡是精神病療養院，這裡不是遊樂場，他憑什麼要認得你？你要不要他起身迎接你？」護士諷刺地說完，轉身走開。

完了。我想，完了。若果勖存姿知道這個消息……我不敢想下去。

聰恕呆呆地坐在籐椅裡。我再走過去，蹲在他身邊，搖撼他的手臂。

「聰恕，你仔細地看看我，你不是一直想見我嗎？我現在在這裡。」聰恕一點兒知覺也沒有，我渾身戰慄起來，於是把他的手按在我臉上，「聰恕！我是喜寶！」我大聲叫喊：「聰恕！」

我的心掉入無底深淵。

「說一句話，隨便什麼話。」我求他。「聰恕。」

他看著我，臉上的表情彷彿像在可憐我同情我，一種惋惜，帶點自嘲，他臉上有這個表情。

我說：「聰恕，我知道你不原諒我，至少你罵我幾句。你開開口，聰恕，我每天來看你。」

他什麼也不說，只坐在那裡，到後來索性閉上眼睛。

我坐了近一小時。忽然大笑起來。生命是這麼可笑，我們大可以疊起雙手，靜觀命運的安排與轉變，何必苦苦掙扎。我笑得直到護士走來瞪著我，才站起來走。

勖家的司機我是認得的，他趨向前來問我：「姜小姐，少爺如何了？」

我說：「他不認得我。」

司機默默把我駛回勖家。勖太太又迎出來，拉住我，「你去了這麼久。」

聰恕不再認得我。我這個人現在對他來說，一點兒意義也沒有，他清醒了，他終於清醒了。

她問：「聰恕有沒有說什麼？」

「沒有。」我說，「他很安靜。」

「有時候他很吵。」勖太太說。

我忽然發覺她老了，很囉嗦，而且不管我是什麼，她彷彿不願意放我走，只要有人聽她說話，陪她說話，她已經滿足。

我說：「我要回去了，明天再去看聰恕。」

勖夫人的眼淚又掛下來，「你說他……他還管用嗎？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我說，「我不知道。」

沒多久之前，一塊冰冷的鑽石便能令我脈搏加速，興奮快樂，我那時是如此無知，如此開心，真不能想像。那只是沒多久之前的事。

回到山頂的家，我喝了很多酒，陪勖存姿吃晚飯。

勖存姿說：「小酒鬼。」

我笑一笑。他彷彿有點兒高興。

「勖先生，你的生意都交給些什麼人？」我問。

「你不是真的有興趣知道吧？」他問。

「不。」我嘆口氣，他什麼都看得穿，我最最怕他知道聰恕現在的情況。

「你下午在什麼地方？」他問，「真去見了我妻子？」

他又開始擔心我在哪裡，這證明他真的振作了。我小心翼翼地說：「是，我去見過她，又去看聰恕。」

「你跟她有什麼好說的？」勖存姿問。

「她跟以前不同了……老很多，對我並不反感。她很……想念聰慧，又擔心聰恕。」

「聰慧一點消息也沒有。」他說，「我派了好些人上去找她。這孩子，白養她一場。」

「或者她已不在北京，或者在蘇北，或是內蒙，教完一間小學又一間──」

「為什麼不寫信？」勖存姿心痛地說。

「孩子們很少記得父母，」我說，「『癡心父母古來多，孝順兒孫誰見了』。」

「一封信，我只不過想看到她親筆寫的字。」

「我覺得她活得很好，家明說過，她求仁得仁，便是她最大的快樂。」我分辯。

「但是我只想看她一封信！」

我維持沉默。勖存姿比不得一般老人，他不接受安慰開導。

過一會兒他問：「聰恕好嗎？」

「他的話很多。」我盡量鎮靜。

「我說過不想你再見他。」勖存姿皺上眉頭。

「他需要人陪他說話，他寂寞。你知道他。」

「他？」勖存姿冷笑，「我自然知道他！他活得不太耐煩，巴不得生場病挾以自重，沒想生出癮來了，家裡一時多事，也任得他鬧。」

我不敢出聲。

「我不贊成你去看他。」他說。

「只有我去看他。」我說，「你想還有誰呢？我要愛上他，早就嫁了他，你未必阻止得了。」

「你還是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！」勖存姿忽然發怒，「你知道聰恕，他抓到這種機會，還能放開你？」

「我保證他不會！」我說，「他有病，他需要心理治療。」

勖冷笑，「我勸你別把自己看得太重要，你以為你是他的心藥？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要什麼！」

「我已決定明天去看他，我會日日去看他。」我耐心地說，「我希望他會痊癒，不因為其他的原因！因為他是你的兒子。」

「他根本沒有病！」

「你上次去見他是什麼時候？」我反問。

他不響了。

「讓我去見他。」我請求。

「你老是跟我作對！」他說，「連我叫你走都不肯走，你是跟我耗上了。」他的聲音轉為溫柔，「你這個孩子。」

我走到他面前，他把我擁在懷內，我把臉靠在他胸膛上。

「你瞧，」他說道，「終於等到我有空陪你，又可惜快要死了。」

「只要你現在還沒有死。」我倔強地說。

「小寶，我愛你就是為你的生命力。像你這樣的女孩子……遲暮的老人忍不住要征服你，即使不能夠，借一下光也是好的。」

我緊緊地抱住他。

「你放心，我不會虧待你。」他喃喃地說。

「我什麼也不要，你把一切都收回去好了，我只要你。」

「我只是一個糟老頭子，把一切都收回來，我跟一切糟老頭子並沒有兩樣。」

「但你愛我。」我說，「其他的糟老頭子不愛我。」

「哪個男人不愛你？說。」

「直到你出現，沒人愛過我。」

他感動，我也感動。我們都除下面具，第一次老實地面對赤裸裸相見。

我到長洲神學院去找宋家明。

在傳達室裡見到我，我與他握手，稱他「約瑟兄弟」。

「姜姊妹，你也好。」他溫柔地說，「你可是有事？」

「是的。我想說說以前的事，約瑟兄弟，你不介意吧？」

「當然不介意。上帝是真神，我們不逃避過去。」

「約瑟兄弟。」我開始，「你可記得一個叫馮．艾森貝克的人？」

他一震，隨即平靜下來。他答：「他已不在人世了。」

「可是這件案子，當事人可還有危險？」我問道。

「有一個馬伕在獵狐的時候不當心獵槍走火，射殺馮．艾森貝克。他現時在服刑中。」

我安下心。

「他出獄時會得到一大筆報酬，這是一項買賣。」他說。

我點點頭，「謝謝你，約瑟兄弟。」

「當事人在法律上毫無問題。他良心如何，我不得而知。」他低下頭。

「你呢，約瑟兄弟？」

「我日夜為此禱告，求上帝救我的靈魂。」

「這是你入教的原因？」我問，「你們都是為了逃難？」

「不。我認識了又真又活的上帝。」

「好的，我相信你。」我歎一口氣。

「每個人都好嗎？」他慇勤地問。

「不好，都不好。尤其是聰恕，我昨天去看過他，他連我都不認得了。」我說，「我想與你商量一下，該怎麼處置這事。」

他又是一震，臉色略變。

「勖先生不知這件事，我不主張他知道，瞞他多久是多久。可是聰恕，我想替他找個好醫生，不知道你是否可以幫我。」

「我可以為你禱告。」

「你不是和尚，不理任何世事，我需要你的幫忙，今天下午與我一齊去看聰恕。你們難道不做探訪的工作？抑或是你信心不夠，怕受引誘？」我說。

約瑟兄弟仍然心平氣和，低頭思想一會兒，然後說：「我陪你去。」

「謝謝你。」我說。

「謝謝主。」

我與他一起離開長洲。船上風很勁，可是我們一句話也沒有。這人是約瑟兄弟，不是宋家明，宋家明是戴薄身白金錶，穿灰色西裝，戴絲領帶的那個風度翩翩的腦科醫生。宋家明的聰敏智慧，宋家明的風姿儀態──然而宋家明也死了。

我看看身邊的約瑟兄弟──我認識他嗎？並不。我們對宗教總是嚮往的，嚮往死後可以往一個更好的世界，西方極樂，我們渴望快樂。愛是帶來快樂最重要的因素，我們因此又拚命追求愛，一點點影子都是好的。

我跟家明說：「生命真是空虛。」

他微笑，「所羅門王說生命是空虛中的空虛。」

「所羅門王？那個擁有示巴女皇的所羅門？」

「是的，聰明的所羅門王。」他點點頭，「可是你看田裡的百合花，它不種也不收，但是所羅門王最繁榮的時間，還不如它呢。」

我側轉頭，我不要聽。

不是我凡心熾熱，但我不是聽天由命的人，即使兜了一個大圈子回來原處，但花過力氣，我死時眼閉。

「你最近好嗎？」他問我。

我點點頭。「不壞，還活著，我不再像以前那麼自私，現在比較懂得施與受的哲學。脾氣也好了，心中沒有那麼多埋怨，現在……水來土淹，兵來將擋。」我長長嘆口氣。

「你還是抱怨。」他笑笑。

「或許是。」我說，「沒有不抱怨的人，」我也笑，「做人沒有意義。也許神父修女也有煩惱，只是不好意思說出來。」

他微笑，不出聲。

我說：「唸一次主禱文只要十五秒鐘。我也常常唸。」

他不出聲。

我閉目養神。他肯陪我看聰恕，我已經心滿意足。以前他隨傳隨到，勖家誰也不把他當一回事，只當他是個特級管理秘書長。現在……人就是這點賤。

船到岸，司機在碼頭等我們。我讓他先上車，他也不退讓。宋家明真把他自己完全忘記了。以前他非等所有的女士上了車不可的。

他真勇敢。我能學他嗎？我能忘記自己？

我們到達療養院。

聰恕在午睡。

我覺得又渴又餓。宋家明跪在聰恕床邊禱告。

我去找醫生商量：

「我們需要一個好醫生，專門看他。」

「這裡的醫生都是最好的。」

「他需要更多的關注。」

「他可以出院回家，情況不會更好。」

「外國呢？瑞士可會好點？」

「一般人都迷信外國的醫生，其實在這裡我們已有最完善的設備。」

「我們想病人盡快復原。」

「小姐，有很多事是人力有所不逮的，你難道不明白？」

「你的意思是，我們在上帝的手中？」

「你可以這樣說。」

我回到病房，宋家明仍然跪在那裡禱告，聰恕已經醒來，莫名其妙地看著他，又看著我。

我還是決定替聰恕轉醫院。宋家明其實什麼忙也幫不了。我取到勖夫人的簽名，把聰恕轉到另一間療養院。護士們仍然一樣的刻薄，醫生們一樣的冷淡，但是至少有點轉變。

我每日規定下午二點去看他，每天一小時。

我大聲對他讀書。我與他說話。但是得不到回音。

他在扮演一個聾啞的角色。

我天天求他：「聰恕，與我說話，求求你。」

我甚至學著宋家明，在他床邊禱告。日子一天天過去，多日之後，他沒有一點起色，家中帶來營養豐富的食物使他肥胖，他連上浴間都得特別護士照顧，每天的住院費用是七百多元港幣。

兩個月之後，勖存姿說：「聰恕最近如何？」

「老樣子。」我不敢多說。

「我想出一次門。」他說。

「我陪你去。」我不加考慮地說。

「不，你留在香港。」

「為什麼？有哪裡我是去不得的？我在寓所等你就是了。」

「我去看看老添。」他說，「順便結束點業務。」

「一定不准我去？」

「我去幾天就回來。」他溫和地說道，「你怕？」

「打電話給我。」我說。

「我會的。」

「看到漂亮的女孩子，少搭訕。」我說。

他沒有笑。他只是說：「我難道不正擁有全世界最漂亮的女孩子？」

就在他走的第二天，聰恕開口講話。

我在讀《咆哮山莊》。

他把頭抬起來說：「今天天氣好極了。」

我一驚，低著頭，不敢表示驚異，但是心跳得發狂。

我翻過一頁書，輕輕地讀下去。

他站起來，踱到露台去，我又怕他發怒，又怕驚動他，一額頭的汗。忽然記起詩篇第二十三篇，喃喃讀：「我雖然經過死陰的幽谷，也不必害怕……」

聰恕說道：「今天的天氣的確很好。」他的結論。

那日我趕到勖夫人那裡，來不及把「好」消息告訴她。她聽了，不說話，可是擁抱著我痛哭起來。

「為什麼哭，他不是說話了？」我問。

「沒有用的，然後他就開始發瘋，把他隔離關一個月，鎖住他，他又靜一陣子，沒有用的。」

我如頂頭澆了一桶冷水。

「我不放棄。」我堅決地說。

過一天我讀書的時候，聰恕把我的書搶過，一把撕得粉碎。我默默地看著他。他對我露齒獰笑。對。誰叫我對他疏忽了這麼多年，我活該受他折磨。他撲過來打我，我推開他。他的力氣大得出奇。

他用手出力地扼住我脖子，我用手扳開他無效，喚人鈴就在身邊，但是我沒有按鈴，這樣子也好，讓他扼死了我，我一按鈴他就會被關進隔離室。忽然之間我自暴自棄起來──注定我會這樣死嗎？不見得。

漸漸的我身體輕起來，像飄在空中，視線模糊，失去聽覺，但心頭清醒得很。

終於聰恕絆跌了茶几，發出巨響，護士進來拉開他，扶起我。我什麼也不說，看著聰恕在地上打滾，孔武有力的男護士把他按住，替他穿上白色的外套，把他雙手反剪綁在背後，聰恕掙扎，開口尖叫惡罵，他開始說話，一分鐘說好幾十句。

我靜靜地聽他叫著：「……給我……這些都是我的，你們偷我的東西！偷我的東西！」

護士們把他扯將出去，我蹲下來問他：「聰恕，我是喜寶，你認得我嗎？我是喜寶。」

他瞪大眼睛看牢我，忽然張口吐得我一頭一臉的唾沫。

護士跟我說：「小姐，你回去吧。」

我心力交瘁地回到家中，不知道明天該不該再去看聰恕，我只覺萬念俱灰。

辛普森說：「姜小姐，明天又是另外一天。」

我點點頭，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。

「姜小姐，我看你還是把這件事告訴勖先生吧，這又不是你的錯。」

「這是幾時開始的？」我問，「我只知道他在精神病院偷跑出來到英國看過我，情況很好，正像勖先生所說，他是故意生病挾以自重，怎麼匆匆一年，就病成這樣神智不清了？」

辛普森說：「姜小姐，連勖先生自那次之後，都沒再見過他，你何必內疚？」

我掠掠頭髮。「我沒有內疚。」我說，「我只覺得這是我的責任，病人應該有親友陪伴，我明天會再去。」

「有什麼分別呢，姜小姐，他甚至認不出是你。」

「對我來說，是有分別的。」

「姜小姐……」

我按住她的手，辛普森不出聲了。

我閉上眼睛問她：「可喜歡香港？」

「美麗的城市，我很喜歡。」

「我們也許就此安頓在這裡，你有心理準備嗎？」我問。

「我不介意，姜小姐，我為你工作這許多年了。」

「辛普森太太，沒有你，我還真不知怎麼辦？」

她微笑，「我們成習慣了。」

「誰說不是呢。」我說，「既然如此，你就陪我到底也罷。」

「勖先生最近精神彷彿好點兒，」她問，「他到底多大年紀？」

「我真的不知道。」我說，「我知道他的事很少很少，他做的是什麼生意我也管不著。」

「有沒有六十？」辛普森好奇地問。

「不止了。」我笑笑。

「你從來沒有查過他？」辛普森問。

「查？怎麼查？跑到他書房去翻箱倒篋？我不是那樣的人。他怎麼說，我怎麼聽，我怎麼信。不然怎麼辦？我既沒做過妻子，又不知道一個情婦有什麼權利。」

辛普森隔一會兒說：「可是勖先生真的對你很好。」

我說：「他不錯是對我好。他的方式不對。」

「可是總結還是一樣，他愛你。」

「是。」我說，「世界上我只有他了。」

「你可以依靠他。」辛普森說，「雖然他年紀大，但是他會照顧你一生一世。」

「一生一世。」我複述，忽然大笑起來。

「我說了什麼好笑的事嗎？」辛普森愕然問。

「對不起。」我說，「我的一生一世，我真不明白，我的一生一世原來是這樣的。」

「有什麼不好呢？」辛普森不明白。

「什麼不好？」我反問。

「女人的最終目的難道不都如此？你現在要什麼有什麼。」

我馬上問：「幸福呢？」

「你還年輕，姜小姐，你才二十六歲，再隔十年，你愛嫁誰就嫁誰，幸福在你的雙手中，一個女人手頭上有錢，就什麼都不必怕。」

「有了錢什麼都不必怕？」我笑問。

「自然。」

「我們中國有個偉大的作家叫魯迅，當時有大學生寫信問魯迅：『作為大學生，我們應當爭取什麼？』魯迅答大學生：『我們應當先爭取言論自由，然後我才告訴你，我們應當爭取什麼。』假如有人來問姜喜寶：女人應該爭取什麼？我會答：讓我們爭取金錢，然後我才告訴你們，女人應當爭取什麼。」我大笑，「這喚作『姜喜寶答女人』。」

辛普森不知道是否真聽懂了，她也跟著笑。

我嘆口氣。

第二天，我去看聰恕，他用痰杯摔我。

我與勖夫人詳談：「通常他靜一兩個月，然後大鬧一場，然後再靜、再鬧，是不是？」

「是。」她又瘦又憔悴，像是換了一個人，只有說話的語氣，仍是那麼慢吞吞的，急也急不來，最心焦的時候只會流眼淚。

「多久了？」我問，「聰恕由假病變真病，有多久了？」

「不記得。」

「你想一想。」我說，「有一次他自療養院走出來到英國，那時還是好好的。」

「是，他去過英國，這我知道，約一年前的事，那次家明陪他回來香港，回來之後沒多久，就惡化起來。」

我點點頭，「才一年，是不是？」

「是。姜小姐，你看他還有救沒救？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我說，「我正在設法。」

「勖先生知道沒有？」勖夫人問。

「他不知道。」我說，「他目前不在香港。」

勖夫人低下頭，悲哀地說：「他現在什麼都不跟我說了。」

女人。在最困難的環境中還是忘不了爭取男人的恩寵。

她瘦了這麼多。本來肥胖的女人一旦瘦下來，臉上身上都剩一大把多餘的皮膚，無去無從，看上去滑稽相。我相信歐陽秀麗以前必然是個美女，她有她那時候的風姿。美女，我們在年輕的時候都是美女。一朝春盡紅顏老。這就是我的春天嗎？忽然之間我只覺得肅殺。現在的勖存姿已非十年前的勖存姿，歐陽秀麗並不知足，她不曉得她擁有勖存姿最好的全部。

「他年紀已經大了，在外邊做些什麼，我不去理他，他也不讓我理。」她眼睜睜地看著我，「但是你為什麼這樣為聰恕吃苦頭？你原本可以置之不理。」

「因為──」因為勖存姿愛我，因為勖聰恕從前也愛過我。

我每天去探望聰恕，我不再朗誦。我端張椅子，坐在他對面申訴。

我跟他說我幼年的事。我的戀愛，我的失意，我的悲哀，特別是我的悲哀。

我說：「我很寂寞，每次聽到有人死了，我就害怕，你看人，說去就去了，從此消失在地面上，再也見不到他。像聰憩，她人死燈滅，什麼也不知道，而我們卻天天懷念她，我還年輕，是否應該做我想做的事？我雖然還年輕。但也不知道下午是否還能活著。真是矛盾。我們都應該快快樂樂過完這一輩子，哪兒來的這麼多不如意的事。」

他靜靜地聽。

我滔滔不絕地傾訴，有時不自禁地流下淚來，每次回家，都舒服得多。

兩星期之後，勖存姿回來。我在飛機場接他。

他一見到我便說：「帶我去見聰恕。」

我陪他上車。不出聲。

「只有你知道聰恕在哪裡，他在哪裡？」勖存姿問。

「你不適宜見他。」我說。

「他是我的兒子！」

「他逃不了，他會回來。」

「讓我見他。」

「我不會帶你去！」

「沒有人違反我的命令。」

我厭倦地說：「殺掉我吧，我違反了皇上的命令，對不起，我這次不能遵命。如果你相信我，那麼把聰恕交給我，在適當的時候，他會來見你。」

「他到底怎麼了？」

「他沒有怎麼樣。誰給你提供錯誤的消息？」

「錯誤的消息？為什麼不讓我見他？」

「因為你在這一年內見過太多的死人病人，我不相信你的心臟可以負荷。」

「他是我的兒子。」

「是你老子你也幫不了他。」

「你幫得了？」他暴怒。

「比你總好一點。」

「喜寶，你以為我會永遠找不到聰恕？」

「你可不可以停止炫耀你的權勢？如果你能找到每一個人，為什麼你找不到勖聰慧？」

勖存姿一個耳光打過來。他用盡了他的力氣，我一陣頭暈，嘴角發鹹。

他別轉頭。我自手袋掏出手帕，抹乾淨嘴角的血，我的嘴唇腫了起來。

我平靜地跟司機說：「停車。」

司機已經驚呆了，聞言馬上把車子停下來。

我推開車門下車。

第十章

到什麼地方去，我茫然地想。先喝點酒罷。我走進一間咖啡店，叫一杯水果酒。

回去吧，我告訴自己，終歸要回去的，我不能離開他。在這種時候我不能離開他。我付酒賬。出去叫計程車。回香港還沒有坐過計程車，只覺得髒與臭，我離開現實的世界已經長久長久，我的老闆只是勖存姿。

車子到家門口停下來，辛普森追出來，「姜小姐！」

「勖先生怎麼了？」我溫和地問。

「急得快要瘋了，幸虧你回來，不然我們真被他逼死，逼著我們去找你，我們上哪兒去找？你平時什麼地方都不去的。」

我奔上樓去，聽見勖存姿在哪裡吼叫，「去找她！去找她！」聲音裡的恐懼很熟悉，哪裡聽過似的，猛然想起，原來是像聰恕的聲音。

「勖先生，我在這裡。」我走前一步。

他疾然轉身，看到我整張臉漲紅。

「喜寶！」我迎上去。

他抱住我，把我的頭往他的懷裡按。

「喜寶──」

「對不起。」我搶先說。

「無論你怎樣，不要離開我。」

這話從勖存姿嘴裡說出來，彷彿有千斤力量。我僅餘的一點兒兒委屈都粉碎無遺。

「勖先生，我很抱歉，我又發脾氣了。」我說，「你見過這樣壞脾氣的女人沒有？」

「沒有。」他說，「但是你的脾氣發得有道理。」

「任何事都應該好好講，勖先生，我真不該暴躁，我覺得你不適宜見聰恕。」

「他到底怎麼樣了？」

「怎麼樣？病了。病來如山倒，病去如抽絲，現在的情況並不怎麼妥當。」

「什麼叫『不妥當』？」

「你真的要知道？」

「我還怕什麼？」他仰起頭笑，「你告訴我好了。」

「他不認得我。」我說，「他神智不清楚。」

勖存姿一震：「不認得你？」他臉上變色。

「他誰也不認得，他不再是他自己。」

「哦。」他低下頭，「多久了？」

「一年左右。」

「為什麼不早告訴我？我可以去找好的醫生。」勖存姿說。

「醫生？精神病看醫生──」

「喜寶，我們必須把他救回來，我們要盡力，你答應幫我。」

「我當然是幫你的。」我說。

勖存姿在歐美請了最好的醫生回來，但是一切都沒有變化。聰恕只有在聽我說話的時候最安靜，彷彿我的聲音起了催眠作用。

勖存姿整個人衰老下來。他自己也有兩個醫生成日跟著。最重要的是，他缺乏振作的動機。

他開始真正地依靠我，開始展露他的喜怒哀樂，他老了。

「喜寶，上帝已開始報復我。」他說。

我握著他的手說：「我也認為如此。」我笑一笑，「可是我們要勇敢。」

他非常矛盾。

「喜寶，你何必陪我受苦？」

「我吃了你的穿了你的，不然怎麼辦？」

「你還是走吧。」他說，「走得越遠越好。回去英國。」

「回去幹什麼？」我問，「劍橋又不算學分，要讀還得從第一年讀起。」

在夜深的時候他叫喚我的名字，我把床搬到他房裡去睡，多年來我們第一次同房，有名無實。

我到這個時候的耐心好得出奇，對著他毫無怨言，常常累得坐在椅子上都睡得熟。

聰恕安靜了很久，天天坐在椅子上聽我說話。

勖存姿漸漸虛弱，體重大量減退，不願進食。

一日他問我：「喜寶，你信不信鬼神之說？」

「這個……彷彿得問家明。」我說，「我不知道。」

「自然。你還年輕，我知道是非到頭終有報，但是為什麼要報在我子女頭上？」他苦笑。

「因為那樣你會更傷心。」我說。

「我是一個傷天害理的人嗎？」

我說：「當然是，你在做生意的時候壓倒過多少人，又有多少人因你寢食難安。每個人都做過傷天害理的事，或多或少。我害人失戀，也欺騙過男人，為著某種目的不惜施手段哄著他們，給他們虛假的希望，這些都是傷天害理。」我說，「有能力的人影響別人，沒能力的一群受人影響，一間公司倒閉，群眾生計困難，更是傷天害理。」

我說：「發動戰爭，成千上萬的人死去，捏權的看新聞片，只覺戰爭場面比電影更真實感，這些劊子手身上又不濺半點血。我雖不殺伯仁，伯仁因我而死，我希望看著聰恕好起來。」

勖存姿沉默良久。

醫生跟我說，他失去了意志力。

「以前勖先生有病，他總比我們之中任何一個人都鎮靜，他會笑著告訴我們，他很快就復元。心臟病發這麼多次，他都強壯地搏鬥，但現在他不一樣，現在他放棄了，他似乎不想活下去。」

我聽著心如刀割。照顧完勖存姿又奔到聰恕那邊去。

醫生說：「別擔心，他似有進步，腦電波示圖證明他最近有夢。」

我嚥下一口唾沫，「他有沒有機會痊癒？」

「很難說，」醫生說，「精神病是隔夜發作，隔夜痊癒的病，愛克斯光又照不出毛病來。」

但是勖存姿似等不到聰恕痊癒。他病了倒在床上，我整日整夜就是忙著周旋在醫生與醫生之間操勞。

「我就快要去了。」他跟我說道。

「哦，你昨晚與上帝談妥了嗎？」我笑問。

「我與魔鬼談妥了。」

「他說什麼？讓你與加略人猶大同房？」我又笑問。

「我在說真的，喜寶，你別再逗我發笑。」他握住我的手。

「你還很健壯，勖先生，請你不要放棄。」

「我竟不能一世照顧你，對不起。」他說。

「我與你到花園去走走。」我說。

「不必，紅顏白髮，鄰居看到不知要說些什麼？」

「我替你請個理髮師回來好不好？你的頭髮確是太長一點兒。」我笑。

「嗯。」他說，「喜寶，你實在可以離開，這裡再也沒有你的事。」

「你的生意──」

「我都安排好了，你的生活與那邊的生活，我都有數。」

「喜寶，我死後你將會是香港數一數二的富女。」勖存姿說。

「我不想你死。」我說，「你得活下去，我們再好好吵幾年架，我不會放過你。」我努力擠出一個笑容。

他乏力地笑，倒在床上。

電話鈴響了，我取起電話。

「姜小姐？這是療養院。」那邊說。

我的心撲通撲通地跳，「什麼事？」

「你認不認得有人叫喜寶？」他們可問得很奇怪。

「我就是喜寶。」

「那麼姜小姐，請你馬上來一趟，病人在叫嚷你的名字。」

「我馬上來。」我說。

勖存姿問：「誰？什麼事？」

我怕讓他受刺激。「一個老同學，電話打到這裡來，我去看一看她。」

「也好，你出去散散心。」他擺擺手。

「我去叫辛普森上來。」我說道。

「我不要見那個老太婆。」他厭憎地說。

「反正我去一去就回來。」我勉強地笑，捏緊拳頭，緊張得不得了。

勖存姿起疑，他說：「你不像去見女朋友，你像去會情人。」他笑一笑。

我大聲喚，「辛普森太太！」

「過來。」勖存姿叫我，「讓我握握你的手罷。」

「我很快就回來，一個小時。」我說。

「讓我握你的手。」他說。

我只好過去讓他握住我的手，心頭焦急。

「又有什麼人在等你？世界上真有那麼多比我重要的人？」他緩緩地問。

我蹲下來，「不，沒有人比你更重要。」我把頭枕在他膝上。

「好，我相信你，你去吧。」他說。

辛普森上來站在我身邊。

「我離開一會兒，你好好照顧勖先生。」我說道。

「是。」辛普森照例是那麼服從。

我奔到車房，開動車子，飛快地趕到療養院去。醫生看到我迎出來，很責怪我，「你來遲了，姜小姐，既然喜寶是你，你該盡快趕來。」

「勖聰恕呢？」我問。

「跟我來。」

我跟著醫生上樓去看聰恕，他坐在籐椅上，看見我他叫：「喜寶！」他站起來。

「聰恕！」我一陣昏眩，「聰恕！」

他笑，「喜寶！」他迎過來。

我奔過去，兩手緊緊抓住他的雙臂，我不肯放開，「聰恕！」我看他的眼睛，他眸子裡恢復了神采，有點恍惚，但是，很明顯地，他的神智回來了。

「聰恕！」我用盡所有的力氣大聲叫他的名字。

「喜寶，發生過什麼事？」他焦急地問我。

「發生過什麼事？」我笑，然後哭，然後覺得事情實在太美妙了，於是又大笑，眼淚不住地滴下來。

「喜寶，究竟是什麼一回事？」他不住地問我，「我是不是病了？」

我抱住他，「一切都好了，沒事，沒事。」

我轉頭看牢醫生，醫生得意洋洋。「是的，他已完全恢復正常，我們得多謝──」

我連忙說：「我看護他是應該的。」

醫生揚揚眉，略為意外，然後說：「我指的是周小姐。」他把身後的一個白衣女護士拉出來。

「周小姐？」我愕然。

到這個時候，我才發覺有這麼個人存在，小小個子，圓圓面孔，五官都擠在一堆，但又不失甜蜜的女孩子，她正謙虛的微笑呢。

我怔住了。

醫生說：「多虧周小姐日日夜夜照顧勖先生，又建議電療，她幫他……」

我沒有聽進去，這醫生懂什麼？照顧病人根本是護士的天職。

我日日對著聰恕說話……這多半是我的功勞。我跟聰恕說：「來，先打電話給媽媽，安慰她一下，你還記得家中的號碼嗎？」我拉著他向走廊走去。

「當然。」他馬上把號碼背出來，「我怎麼會忘記？」

真奇妙，我真不敢相信，一天之前他還糊塗不醒，現在跟正常人一樣了。

我看著他撥電話。我跟醫生說：「真是的，怎麼忽然之間恢復正常了。」

醫生耐心地說：「不是『忽然間』，是周小姐──」

「電話通了。」聰恕轉過頭來說：「是傭人來聽的電話。」

「叫你母親來聽沒有？」我問。

「等一等，喂？」他嚷「媽媽？我是聰恕，誰？聰恕。什麼聰恕，不是只一個聰恕嗎？媽媽──」他又轉過頭來說：「她好像要昏過去了。媽媽！你來醫院？好的，我等你。」他掛上電話。「我到底病了多久？」他疑惑地問。

醫生說：「周小姐會陪你回房間，慢慢跟你解釋。姜小姐，你跟我到一到辦公室。」

我興奮地說：「待勖太太一來，勖聰恕就可以出院。」

「我建議他暫時再留在這裡一個時期。」醫生說。

「為什麼？」我問。

「他尚要慢慢適應。」醫生說。

「是的，我要馬上回去把這好消息告訴他父親。」我站起來，「我把他父親接來看看他。」

「也好，勖太太一到，難免又有抱頭痛哭的場面。」醫生也笑，「在這種病例中，十宗也沒有一宗痊癒得這麼順利，姜小姐，或者你想知道我們怎麼醫療的過程──」

「最重要的是他已經痊癒了，」我笑，「其他的還有什麼重要？」我推開醫務室的玻璃門，「我去接他的父親。」

「姜小姐──」

「等他父親來你再說吧。」我笑，「那麼你一番話不必重複數次。」

醫生無可奈何地看著我奔出去。

我把車子開得飛快，途上一直響著喇叭，看到迎面有車子來並不避開，嚇得其他的司機魂飛魄散。我從來沒有這樣輕鬆過，我想著該如何開口告訴勖存姿，這麼大喜的訊息，他一聽身子就好。不錯，聰恕是他的命根，他一曉得聰恕沒事，他的精神便會恢復過來，只要他好起來，我們拉扯著總可以過的，我充滿希望，把車子的速度加到頂點，像一粒子彈似地飛回去，飛回去。

到了家，我與車子居然都沒有撞毀，我在草地上轉了一個圈，大聲叫：「勖先生！勖先生！辛普森大太──」拖長著聲音，掩不住喜悅。

我大力推開前門，奔進屋子，「辛普森太太──」

辛普森自樓上下來，我迎上去拉住她的手，「好了。」我來不及地說，「這下子可好了。」

她的臉色灰白。

我住口。

我們僵立在樓梯間一會兒。我問：「有事，什麼事？」

遠遠傳來救護車的響號，尖銳淒厲。

辛普森說：「勖老爺，」她停一停，然後仰仰頭說下去，「勖老爺去世了。」

我用手撥開她的身體，發狂似地奔上樓。

我推開勖存姿的房門。我才離開一個小時。才一個小時。

他四平八穩地躺在床上，眼睛與嘴巴微微地張開。

一個老人，死在家中床上。這種事香港一天不知道發生多少宗，這叫做壽終正寢。但這不是一個普通的老人。他是勖存姿。

「勖先生。」我跪在他床前，「勖先生，你是嚇我的，勖先生，你醒一醒，你醒一醒。」

辛普森說：「我打電話到石澳那邊，可是勖太太不在家。」

救護車嗚嗚地臨近，在樓下的草地停住。

辛普森說：「我又沒法子聯絡到你，於是只好打九九九。」

我問：「他就是這樣躺在床上死的？」

「是。」辛普森說。

「臨終有沒有說話？」

「沒有。」

「你沒有在他身邊？」我問。

救護人員蹬蹬蹬喧鬧地上樓，一邊問著：「在哪裡，哪裡？」

「他不要我在身邊，他說要休息一會兒，我看著他上床才走開的，有長途電話找他，一定要叫他聽，我上得樓來叫他不應，他已經是這樣子，鼻子沒氣息，身體發涼。」

救護人員已經推開門進來。

我拿起勖存姿的手。

「讓開讓開。」這些穿制服的人吆喝著。

我服從地讓開，放下勖存姿的手。

辛普森問：「姜小姐，我們快通知勖太太，她在什麼地方？」

我說：「你應該找醫生，不應該撥九九九。」

「我……慌了。」辛普森哆嗦著。

他們把勖存姿拉扯著移上擔架，扛著出去。我應該找誰？我想，把宋家明找來，他一定要來這一次。但是我知道他不會來，世上已沒有宋家明這個人了。

電話鈴長長地響起來。我去接聽，是勖夫人。

「喜寶，聰恕痊癒了！他跟好人一模一樣，你快叫勖先生來聽電話。」她是那麼快樂，像我適才一樣。

我呆著。

「喜寶？喜寶？」勖夫人不耐煩，「你怎麼了？」

「勖太太，勖先生剛剛去世，我回來的時候他剛剛去。」我木然地說。

輪到那邊一片靜寂。

然後有人接過電話來聽，「喂？喂？」

「勖先生去世了。」我重複著。

「我姓周，姜小姐，你別慌亂，我馬上過來幫你。」

「聰恕呢？」我問，「聰恕能夠抵擋這個壞消息嗎？」

「你放心，這邊我有醫生幫忙，能夠料理。勖先生遺體在什麼地方？」周小姐問。

「已到殮房去了。」我說，「他們把他扛走的。」

「你有沒有人陪？」她問。

「有，我管家在。」我答。

「好的，你留在家中別動，」她的聲音在這一刻是這麼溫柔中聽，鎮靜肯定，「我與醫生盡快趕到。」

「叫勖太太也來，我想我們在一起比較好。」我說。

「好。」她說，「請喚你管家來聽電話。」

我把話筒遞給辛普森，自己走到床邊坐下。

我才離開一小時。一小時，他就去了，沒個送終的人。他的能力，他的思想，一切都逝去。他也逃不過這一關。沒有人逃得過這一關。

辛普森聽完電話走過我這邊，我站起來，她扶住我，我狂叫一聲「勖先生」，眼前發黑，雙腿失去力氣，整個人一軟，昏了過去。

醒來的時候只有辛普森在身邊，她用冷毛巾抹著我的臉。我再閉上眼睛，但卻又不想哭出聲來，眼淚默默流出來。

我想說話，被她止住。

「勖太太她們都在外面，勖少爺也來了，還有一位周小姐，律師等你讀遺囑。」她告訴我。

「誰把律師叫來的？」我虛弱地問。

「是勖先生自己的意思，他吩咐一去世便要叫律師的。」

我掙扎起來，「我要出去。」

勖夫人聞言進來，「喜寶。」

「勖太太。」我與她抱頭痛哭。

「你看開點，喜寶，他待你是不差的，遺產分了五份，我一份你一份，聰恕聰慧，還有聰憩的子女也有一份。喜寶，他年紀已大了……」

生老病死原是最普通的事。數億數萬年來，人們的感覺早已麻木，胡亂哭一場，草草了事，過後也忘得一乾二淨，做人不過那麼一回事，既然如此，為什麼我心如刀割？

「你跟勖先生一場，」勖夫人說下去，「他早去倒好，不然誤了你一生。來，聽聽律師說些什麼。」

我坐在椅子上，聰恕在我右邊。他竟沒有看到聰恕痊癒，我悲從中來，做人到底有什麼意思，說去便去。

律師唸著歸我名下的財產，一連串讀下去，各式各樣的股份，基金、房產。……勖存姿說得對，他一死我便是最有錢的女人。毫無疑問。但我此刻只希望他活著愛我陪我。

自小到大我只知道錢的好處。我忘記計算一樣。我忘了我也是一個人，我也有感情。

我怎麼可以忘記算這一樣。

此刻我只希望勖存姿會活轉來看一看聰恕。像勖存姿這樣的人，為什麼死亡也不過一聲嗚咽。我萬念俱灰，我不要這一大堆金銀珠寶現鈔股票，我什麼也不要。

勖夫人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來，「喜寶，你還打算在香港嗎？」她問我。

「什麼？」我轉過頭去。「對不起，我沒聽見。」

「你還打算住香港？」她問。

我茫然。不住香港又跑到什麼地方去？五年前我什麼都有，就欠東風，如今有足夠的金錢來喚風使雨，卻一點兒興致也無。我點點頭，「是，我仍住香港。」

勖夫人也點點頭，「也好，」她說，「大家有個照顧。」

我有什麼選擇？我畢竟在這個城市長大，這裡的千奇百怪我都接受習慣，我不願搬到外國去居住。

「你搬一層房子吧。」勖太太說，「這裡對你心理有影響，而且也太簡陋。我與聰恕也想搬家。」

「搬家？」我又反問。

「叫裝修公司來設計不就行了？」她說，「很簡單的。」

是，我一定要搬，因為從今天開始，我是姜喜寶，我又得從頭開始，做回我自己，我不想一直活在勖存姿的影子裡，我要堅強地活下去。我搬了家，仍住在山上，離勖夫人與聰恕不遠。辛普森跟著我，另外又用兩個司機，兩個女傭人。

我常常聽見勖存姿的咳嗽聲，彷彿他已經跟著我來了。我心底黯然知道，我一輩子離不了他，他這個人在我心中生根落地，我整個人是他塑造的，我的生命中再也沒有人比他重要，他的出現改變我的一輩子。

我請了律師來商量，把我的財產總數算一算，律師說了個數字。

我一驚，「那是什麼意思？是多少？」

「是九個數目字，八個零。」

「八個零？」我問，「那是多少？」

律師苦笑，「那意思是，姜小姐，錢已經多得你永遠花不完，除非是第三次大戰爆發，或是你拿著座堡壘去押大小，否則很難花得了，你甚至花不完每天發出來的利息。」

「啊。」我說。

「這裡是最詳細的表格，你名下的財產列得一清二楚。每年升值數次。」

「呵。」我翻閱那疊文件，「什麼？連倫敦這間最著名的珠寶店都是我的？」

「是，你是大股東，坐著收錢，年息自動轉入瑞士銀行戶口，銀行永遠照吩咐自動替你把現款轉為黃金。」

「呵。」我說，「我有多少黃金？」

「截至上月十五號，是這個數字。」他把文件翻過數頁，又指著一個數字。

「這麼多！」

「是，姜小姐，這是你的現款。」他抹抹額角的汗。

我問：「我該怎麼用？我一個月的開銷實在有限，一個最普通的男人都可以照顧我。」

「我也不知道，姜小姐，似乎你在以後的日子裡，應該致力於花錢。」他神經質地說。

「怎麼花？」我問，「每天到銀行去換十萬個硬幣，一個個扔到海裡去？那也扔不光呀。」

「這真是頭疼的事，姜小姐。」他尷尬地說。

「嗯。」我點點頭。

站在我身邊的辛普森直駭笑，合不攏嘴。

「我那座堡壘，我想賣出，價錢壓低些不妨。」我說。

「其實不必，勖先生在生時已有人想買，但勖先生沒答應，我有買主，可以賣得好價錢。但賣掉未免可惜，單是大堂中那六張倫勃朗，已幾近無價，養數個傭人又花不了多少，姜小姐，你需不需要考慮？」

我緩緩地搖頭，「我要它來幹什麼？我再也不會上蘇格蘭去。」我一個人永生永世留在此地，再也不想動。

「是，姜小姐。」律師說，「我替你辦，劍橋的房子呢？」

「賣掉。」我說，「我也不要，把所有房產賣掉變為黃金，我不慣打理這種瑣事。」

「但是姜小姐，紐約曼哈頓一連三十多個號碼，那是不能賣的，可以收租。」律師指出。

「那麼把單幢的房子賣掉，一整條街那種留著收租。」我嘆口氣。

「姜小姐，除了敝律師行，替你服務的人員一共有八十三名。」他說，「我們還是全權代你執行？」

「是。」我說道，「一切與從前一樣，我若需要大量現款，就打電話到瑞士去。」

「對了。」律師笑，「就像以前一樣。」

我送走他。一個人坐在客廳中央發呆。以前那種興致呢？以前每走到一個客廳，心中老暗暗地想：真俗！真不會花錢！如果那地方給了我，我不好好地裝修一下才怪……現在自己的客廳牆壁全空著，連買幅畫都沒有勁，整個人癱瘓，像全身骨頭已被抽走。

我自銀行裡換了一百萬元直版鈔票，全是大面額的，一疊疊放在書櫃裡，閒時取出來在手中拍打，像人家玩撲克牌似的，興致異常好，一玩可以玩兩個小時。

這算是什麼嗜好？我想我已經心理變態。

我去看過聰恕數次。如今他真有錢了，一切捏在他自己手中，倒是返璞歸真。

聰恕健康得很，只開一部小小的日本車，日常最重要的事是陪他母親。

他跟我說：「──芷君勸我再讀書。」

「──芷君說，男人總得有一份正當工作。」

「──芷君覺得我適合教書。」

我忍不住反問：「這個芷君到底是什麼人？」

「你不知道芷君？」聰恕驚異，「你當然見過她。」

「誰？」我一點兒概念都沒有。

「她是那個姓周的護士，你忘了？是她看顧我，我才能夠痊癒的。」他說。

「呵，是她。」我說。他把榮耀都歸於這個護士。

「你覺得她怎麼樣？」聰恕興奮地問，「好不好？」

我鑒貌辨色，覺得異樣。「很──」我想不出什麼形容詞，「很斯文。」我對這個周小姐沒有印象，她是個極普通的女孩子。但聰恕似乎對她另眼相看。

他說：「我覺得她很了不起，很有見解，我與她相處得非常融洽。母親也不反對我們來往。」他的語氣很高興。

聰恕的性格一向弱，所以在最普通的女子身上，他得到了滿足──至少他還是個富家子，這是他唯一的特色。如果我是這個叫周芷君的女孩子，我也不會放棄這種機會，總不見在醫院裡做一輩子的看護士。日子過去，總有人有運氣當上仙德瑞拉。只是我這個仙德瑞拉碰上勖家的霉運。

聰恕很快地與周小姐結婚。婚禮並不舖張，靜悄悄在倫敦註冊，住在他們李琴公園的家中度蜜月。

勖夫人嘆口氣。「我什麼都不反對，聰恕這個人……簡直是揀回來的，這個女孩子嘛，只要能生孩子便好。」

我沉默著。

「我真是庸人自擾，」勖夫人笑一笑，「還怕她不肯生？越生得多地位越穩固，就像我當年一樣，只怕勖家墳場薄，沒子孫。」她停一停，「也沒有什麼墳場了，照遺囑火葬。」

我還是沉默。

日子總會過去，記憶總會淡忘。

周芷君很快懷孕，滿面紅光，十個月後生個八磅半重的男孩子。那嬰孩連我看了都愛，相貌像足聰恕，雪白粉嫩，一出世便笑個不停，並不哭，勖夫人心肝寶貝地叫個不停，整個人溶化掉，把名下的產業撥了一半過去給這孫子。

周芷君在第一個孩子半歲大的時候又再懷孕，她以後的工作便是生生生，越多越好，聰恕便只會跟在她身後心虛地笑，他何嘗不知道他在做些什麼，只是他現在也無所謂了，活到哪裡是哪裡。而他的妻……畢竟還算得體的。

我因為出入「上流社會」，漸漸有點名望，有好幾本雜誌要訪問我，拿我做封面，我拒絕。在香港這種小地方出名，自然是勝過無名望，但是我個人不稀罕。

不過報紙上已經有隱名的文字來影射我，把我說成一個床上功夫極之出色的狐狸精。我一向不看中文小報，是勖夫人看完剪下來轉交我的，我們兩人讀得相視而笑。

也有人來約會我。一半是因為好奇，另一半是因為我本身有錢，不會纏住男人，在這種情況下男人冒險被纏上也是好的，因為他們至少都會愛上我的錢。

男人愛湊熱鬧，做了「名媛」，一個來約，個個來約。我跟辛普森說：「一個禮拜，只有七天，如果要上街，天天有得去，然而又有什麼意義？」

「你可以選擇一個丈夫。」辛普森提醒。

「呵哈！」我說。

丈夫。

辛普森說：「真正知你冷暖的，不過是你的終身伴侶，你的丈夫。」她把這兩句話說得似醒世恆言。

我不出聲。

「現在當然有人關心你，就算你病，也還有大把人送玫瑰花，在這十五年內是不愁的，但十五年後怎麼辦？」辛普森振振有辭，臉上的皺紋都跳躍起來。

「十五年後？」我微笑，「我早死了。」幸虧人都會死。

「姜小姐，事情很難講，說不定你活到八十歲。」她像是恐嚇我。

「八十歲？即使我嫁人，我的伴侶也死了。」我仍然微笑。

「你會寂寞的。」她拿這句話作終結語。

「我『會』寂寞？」我笑問，「是什麼令你覺得我現在不寂寞？我都習慣了。」

「寂寞是永遠不會習慣的。」辛普森惋惜地說，「你還年輕，姜小姐。」

我點點頭。我明白。但我的價錢已經被勖存姿抬高了，廉價貨的銷路永遠好過名貴貨，女人也是貨色，而且是朝晚價錢不同的貨色，現在有誰敢出來認作我的買主？

勖太太說：「喜寶，你還年輕，相信勖先生也希望你獲得個好歸宿。如果你有理想的對象，沒有必要為他守著。」

我覺得他們都很關心我。我可以開始我的新生嗎？並不能。在過去五年內發生的事太多，我無法平復下來過正常的日子。勖存姿永遠不會離開，他就在我身邊，我說過，我時常聽到他的咳嗽聲。

最近我約會的是年輕大律師，我很做作地穿最好的衣裳，化最明艷的妝，並且謹慎地說話，希望可以博得他的歡心，大家做個朋友。有時候我很聽從別人的意見。

但是他與所有在香港中環出入的男人一樣，算盤精刮到絕頂，兩次約會之後，便開始研究我的底細。他像所有香港人，在世俗的瑣事上計較，怕吃虧，永遠不用雙眼視物，喜歡挖他人的私隱，他不相信他所看見的一切。

他問我，「你家中很有錢？」錢對他彷彿很重要。

「是。」我並沒有誇張。

「是父親的遺產？」他又問。

「是。」我答。我已經厭倦了。如此爾虞我詐要鬥到幾時呢？勖存姿對我的付出是毫無猶疑、不計犧牲的。

感情本是奢侈品，我盼望得到的並不是這些人可以給我的。

我請他到我家來，向他說明，我們以後不會再見面。一般女人身邊多如此一個人管接管送，是不錯的，但我是姜喜寶，現在的姜喜寶走到公眾場所去，隨時會引起一陣陣喁喁竊語。一個女人身邊有錢，態度與氣派永遠高貴，我不需要再見他，我討厭他，我討厭一般男人。

我領他走遍我的住宅，最後腳步停在書房。

他看見一疊疊的直版現鈔，眼睛發亮，失聲問：「這是什麼？」

「鈔票。」我簡單地答。

「為什麼兌那麼多的鈔票放家裡？」他駭然。

「我喜歡，我有很多鈔票。」我淡淡說。他轉過頭來看著我，臉上悔意濃厚，我忽然想到杜十娘怒沉百寶箱之後的李生，這位大律師的表情，不會比李生的面孔好看多少。

我說：「原本我可以資助你開一間律師行，對我來說，屬輕而易舉的事。原來憑你的才能，憑我的資產，做什麼都不難。你沒想到吧？現在都完了。因為你問得太多，付出太少。」

他低下頭，不響。

我說：「再見。」

女傭人替他把一道道門打開，讓他出去。這是給斤斤計較的人一個教訓。

他走了以後，我獨自倒了酒坐在小偏廳中喝酒。勖存姿的故事是完了，但姜喜寶的故事可長著呢。

忽然之間我心中亮光一閃，明白「譬如朝露，去日苦多」的意思。

去日苦多。

我大口大口地喝著酒。

誰知道姜喜寶以後會遇見怎麼樣的人，怎麼樣的事。

我苦笑。

（全書完）